夜色已半,閒來無事,何不登山看日出?
林徹想了想,覺這個提議確實不錯。
古往今來有緣登上鹿牯山巔的人定然不多,有閒心看日出的理應更少,如此這般細算下來,錯過這次機會著實有些可惜。
他望向虞羨魚,問道:「你覺怎樣?」
「可以。」
虞羨魚答應十分乾脆,大抵是她早已在這裡待膩乎了。
當年兩人之所以以並肩同遊河山,不就是因為他們都是貪看新風景的人嗎?
明詩酒無所謂。
如果她在乎這些,大可以說悄悄話,何必聲張?
「稍微等等。」
林徹看懂她的意思,往傅月衣那頭走去,問道:「你們要一起嗎?」
聽著這話,傅月衣想的卻不是答應或者同意,而是你這時候怎就記我了?
為何當初在雍京偏偏不來見我?
就在她猶豫著準備冷漠拒絕的時候,秋陽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興致高昂。
「好啊。」
傅月衣面無表情,瞥了秋陽一眼,沒有說話。
秋陽頓時意識到自己已經僭越。
就在他即將開口道歉時,傅月衣的聲音冷冰冰地響了起來,生硬當中似乎夾雜著一絲……高興的味道?
「那就去看吧。」
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話里流露出的那一抹情緒,接著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鹿牯山的日出值一看。」
林徹笑著說道:「我再去問問其他人。」
傅月衣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高興,心想你重回中州才多長時間?
一年不到的時間就能讓你在鹿宴上呼朋喚友嗎?
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水性楊花的江南情調。
只是……想到某人終究還是記從前,未曾朝三暮四,那便算了。
傅月衣突然覺有些不對。
她當然不該被他忘記,她才為那塊石碑幫過他,多沒良心的人才能忘記她?
就算她那時戴著笠帽未曾露面又怎麼了……
一道聲音忽然響起,讓傅月衣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師姐,我們可以出發了。」
她循著聲音望過去,仿佛見到當天橋上的風景——年輕人們結伴而行,縱有斜風細雨撲面來,誰怕?
那天的她怎麼也沒想到今夜的她竟會成為風景里的人。
傅月衣抿了抿唇。
她當然不會為此高興。
她只是有些開心而已。
……
……
「沒想到林徹人緣這麼好。」
白啟看著遠去登山的那些同輩中人,嘆息說道:「真是讓人擔心啊。」
李蟬搖頭說道:「道者眾?我不這麼認為。」
白啟笑了笑,說道:「那你怎麼認為?」
「道者何須成眾。」
李蟬平靜說道:「道者自是無敵。」
白啟心想有些事情是需要成眾才能辦成的。
他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話鋒驟轉:「我們也去看日出好了,別看我和你都不是普通人,來一趟鹿牯山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兩人結伴而行,走在另一條山道上,說著關於明天的話。
「林徹會在明天離開鹿宴。」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令妹又當如何?」
「再說吧……畢竟我是兄長,有責任把該說的話好好說一遍。」
李蟬不再多言。
山中隱有蟬聲傳來,已無盛夏時節鋪天蓋地的炙烈,只剩下悽厲,動聽哀婉。
白啟靜靜地聽著,神情越發平靜寧和,忽然笑了起來,說道:「還是很期待明天啊。」
……
……
雍京,那座宅邸。
在道庭臨時決定將剩下的淘汰戰推遲至明天后,別說脾氣本來就不怎麼好的鄭景山,就連南梔也忍不住埋怨起來。
尤其是在顧郁清指出林徹下一戰的對手不出意外就是李蟬以後。
鄭景山眉頭緊皺,生氣說道:「這樣做讓師父出局,然後呢?李蟬就算能贏師父肯定也要付出巨大代價,那誰來攔傅月衣?」
顧郁清說道:「這的確是一個問題,但……」
她沒把話說下去,眉眼間難流露出幾分真實的情緒,那是自嘲也是嘲弄。
「但什麼?」
南梔請教問道。
顧郁清沉默片刻後,看著她說道:「如果傅月衣沒有辦法出手呢?」
鄭景山想也不想說道:「這怎麼可能?」
「也是。」
顧郁清笑了笑,笑容一如往常那般體,說道:「畢竟她是望月山的大師姐,如今的鹿牯山上沒有誰能讓她退讓。」
……
……
當人們行走在漫長而無止境的夜色中時,總會渴望在前方某個岔口過後,忽有光明如潮水般湧來瞬間鋪滿整個世界。
很多時候,登山為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剎那。
正如人生渴望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瞬間,為此縱使付出再多疲勞也在所不惜,相信生命唯有如此方不虛度,以真實。
林徹當然也有這種感覺,因為這是他正在經歷著的一切。
去年秋天,他的生命墜入漫無止境的夜色中,不再渴望光明的到來。
直到他身旁傳來那道嶄新的聲音,讓他決心踏上重新出發的道路,沿著那渺不可見的一縷光明前進,聽到更多熟悉的聲音歸來,不再孤獨,腳步堅定。
鹿牯山的日出不見是他的日出,但那必然是更多的光明,值他為之堅定前往。
便在這時候,林徹行至山道的盡頭。
遠方的景色靜悄悄地落入眼中,那是日出前的世界。
雲與雲疊成雪山,灰暗天光照不出雲的白,天空藍幽幽,如泣似訴。
這是黎明嗎?
晨光又在何處?
林徹踏上鹿牯山巔,與眾人。
仍舊年輕的他們站在此間,遙望遠方的陰雲密布,忽然發現昨夜山道上的歡聲笑語都已成往事。
今天,山雨欲來。
……
……
那場秋雨還未來及落下,秋風已起,吹來蕭瑟寒意。
整個世界是那麼的幽暗,分不清黎明與傍晚,了無生氣可言。
直到鹿宴重新開始,為山上年輕人們敘說此時是何時的同時,帶來一個意料之外的抽籤結果。
虞羨魚沒有說話。
北忘嘆了口氣。
是的,下一場淘汰戰將會是她對陣她。
兩人都心知肚明,無論誰勝誰負,剩下來的那個人也難在鹿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