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一片安靜,無論雲上還是山下。
有太多人懷揣著不同的情緒,陷入相同的沉默當中,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事實,也不知道應當如何評價這場戰鬥。
李蟬敗太過荒謬,讓很多人生出一種活在夢境裡的不真實感。
是的,你怎麼會敗給林徹呢?就算你非要敗給林徹,讓他創造出一個跡,那也必須要是一場無比漫長與艱苦到極點的戰鬥吧?
林徹必須要在這個過程中展現出超乎所有人的莫大意志,帶著滿身鮮血與傷痕堅持著自我的清醒,在最終一擊中展現出不惜與你一同赴死的氣勢,逼迫你選擇後退,讓你棋差一著落敗才對。
尤其是他之前兩場戰鬥都來那麼艱難。
為何事實竟是你不過一劍?
從開始到結束,哪怕算上最開始的那些話語,這場戰鬥結束還是太快。
直到林徹的聲音消散在風雨中,不再徘徊人間,世人仍未如夢初醒。
李蟬醒在真實的痛苦裡。
與有榮焉這四個字,與那道劍光一併刻在他的神魂中,經久不散。
尤其是他當回憶著先前那場戰鬥,回想著其中的一切細節,卻發現自己已經做到最好,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後,這種痛苦變更為真實。
於是,痛苦終於成為絕望,淚水模糊了雨水。
鹿牯山上,白啟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幕畫面,沉默。
很多人都覺自己知道他在想什麼。
舊皇宮,嚴書生也在沉默。
王朝散與道庭的官吏們都知道他在想什麼。
北境,左丘的聖人同樣是在沉默。
其餘諸宗掌門沒有看他,或是感慨,或是讚嘆,給予林徹這一劍極高的評價。
而後整個中州不再寂靜下去,很多人後知後覺地嘆息著,然後給出真實的掌聲。
尤其是江城的人們,此刻更是歡呼不已,不論如何,林徹終究是從這裡走向鹿宴的,值他們為之高興。
殊沛斷了念想,不再去找顧郁清算帳,心想自己與李蟬其實也無區別,都是一劍之事而已。
晏清行懊惱地拍著大腿,欲哭無淚地痛斥自己怎麼不走快幾步,居然錯過這樣的機會,難怪一輩子都發不了財。
慈舟僧宣了一聲佛號,稚氣仍在的面上泛著高興的笑容。
雍京城西那座宅邸,鄭景山歡天喜地,跳有三丈高。
他激動地揮舞著拳頭,不斷地與自家師姐重複同一句話:「原來師父當初真的沒有騙我!師父真的能讓李蟬給他讓位!我剛才怎麼能不信師父的呢!」
人間悲喜交雜。
……
……
山風挾著秋雨落下,縱使陽光還在,寒意仍濃。
林徹手腕微動,震落殘留在鐵劍上的血水,但已無法收劍入鞘。
就像此刻身在鹿牯山頂的眾人無處避雨。
忽然之間,明詩酒撐著傘來到他身前。
林徹有些意外,不懂這怎會有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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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詩酒說道:「不是我的傘。」
林徹心想那是誰的?
「傅姑娘的。」
明詩酒把聲音壓很低,似是別有深意:「說是之前上山的途中隨手撿到的,讓你不要誤會,好自為之。」
林徹聽著這話,下意識望向某個方向,卻發現某人早已別著臉,不給他看。
然後他回味著好自為之這四個字,很自然地想起一件事,更隨意地問道:「下一場的抽籤怎麼還沒有開始?」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與山下的民眾終於反應過來,鹿宴尚未結束。
這場對決並不是鹿宴的最後一戰,只是八進四的第一場而已,林徹若要奪頭名,還需要再勝兩場才能名副其實。
哪怕如今世人都已認定他是當今年輕一輩的最強者。
早在一年前便已踏入洞真境,不久前還是雛鳳榜上第一的李蟬都敗如此徹底,接下來還有誰能改變這個事實?
人們實在想不出那個名字。
便在此時,鹿牯山上再有聲音傳來。
「這一劍現在有名字了嗎?」
「其實當天就有了。」
「嗯?」
「上玄都觀道祖碑有感。」
「聽起來怎麼像是酬贈詩。」
「事實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林徹說很隨意。
明詩酒轉著手中的油紙傘,想了想,便也覺這個名字總歸要比什麼開天闢地之類來要好,起碼稱上是言之有物。
然後少女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幽幽嘆道:「真是與有榮焉啊與有榮焉~」
無數視線後知後覺地落在李蟬身上。
直到此刻,這位玄都首徒仍未離開鹿牯山,於秋風雨中煢煢孑立。
他的面色蒼白如雪,血在胸膛緩緩溢著,道心近乎破碎。
他感受著那些真實的目光,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都是沉默。
直到那個人的到來。
「辛苦了。」
白啟的語氣格外認真。
李蟬安靜良久後,搖頭說道:「抱歉。」
「不必。」
白啟看著他,認真說道:「接下來的交給我就好。」
聽到這幾句話的人屈指可數。
惟鹿牯山上數人而已。
傅月衣神情微凝。
明詩酒無所懼。
林徹有些餓。
……
……
時間繼續流逝,鹿宴按照原定的計劃繼續進行下去,戰鬥仍舊來精彩。
只是再如何精彩也罷,終究不可能比上林徹的那一劍,便如雞肋。
不久後,簽運極好的魏時君在付出沉重代價後,艱難至極地戰勝另外一位來自仰光道宗的天才,完全超出事前預料的進入四強。
然而這世上仍有人比他運氣來更好。
那個人是明詩酒。
在虞羨魚和北忘兩敗俱傷,兩者皆在戰鬥中破境洞真,從而決定退出鹿宴的情況下,八進四的輪次中無可避免要進行一次輪空。
因林徹之前遭遇的緣故,所有人都相信這個輪空必然是要落在白啟的身上,根本沒有考慮過明詩酒。
就連她本人同樣如此。
很多人心中生出同一種不應有的唏噓感慨。
氣運已盡。
當從未敗過的你一朝落敗,看似縱橫無對的運勢便已一落千丈,然後你會不停地敗下去,往往直到死亡那一刻。
一場秋雨一場寒。
天地蕭索。
白啟站在崖邊,凝望山下人間,聽到自己的名字。
以及傅月衣。
這是八進四的最後一輪淘汰戰。
傅月衣劍意正盛。
鹿宴至今,她始終沒能遇到一個值她全力以赴的對手,此戰當然值她期待。
她有太多戰勝白啟的理由。
她要與那個人戰上一場。
無論是為雲樓,還是自己。
便在此時,白啟望向她,認真說道:「抱歉。」
傅月衣墨眉微蹙。
這理應是放在勝負塵埃落定後的兩個字。
下一刻,她面色驟然蒼白,眼神變難以置信。
那道熟悉的溫柔慵懶嗓音在她心底響起。
「棄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