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衣以為是自己聽錯。
於是當她確定一切真實不虛後便是難以置信。
棄權是很簡單的兩個字,找不出第二種意思的兩個字。
她的師父讓她棄權。
在鹿宴上,在她與前四僅剩一步之遙的當下,在她極有可能與林徹戰上一場的當下,在她很有希望奪鹿宴頭名的當下……她的師父竟然讓她棄權?
「這是師命。」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仍舊溫柔,可以相親。
傅月衣終於是醒過神來。
師命難違。
師命從來不許違。
她是望月山的大師姐,受盡宗門栽培,更應做此表率。
她沉默很長時間後,在心裡問道:「理由呢?師父。」
一片安靜。
遠在北境的白瑾沒有回答,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當然也沒有傅月衣想要知道的,比如這個決定到底有多麼的重要,背後關乎著何等龐大的利益……所有的這些都沒有。
是的,這只不過是鹿宴上的一場淘汰戰而已,又能牽扯到什麼人間大事呢?
是的,師父當然不需要對徒弟給出解釋,只要接受就足夠了。
也許只是左丘那位聖人對她的師父說鹿宴首名若是林徹,那這場面未免太難看了些,無顏前賢,有愧中州。
總之,同是中州人的她和白啟不應該把有限的勝算浪費在無意義的內戰當中,理應如此。
傅月衣這般想著。
鹿牯山上一片寂靜。
人們看著傅月衣,無法理解她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心想你為何還不開戰?
還有白啟為什麼忽然間對你說抱歉?
林徹很擔心。
他當然清楚傅月衣是怎樣的一個人,便知道此刻的她必然遇到意料之外的變故。
他很願意為此做些什麼。
他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因為這是她的戰鬥。
明詩酒偏過頭,看到林徹的那些擔心。
她很少在他眼中見到如此不加掩飾的情緒,心想你們的關係真的很好啊。
她知道他們肯定認識了好多年,在過往十年那不為世人所知的歲月中,就像虞羨魚。
但她不在乎,因為她見過最低谷時候的他。
那是獨一無二的。
就在這時,傅月衣的聲音姍姍來遲,吐出那一個字:「請。」
白啟看著她,沒有說話。
傅月衣神情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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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命難違也須一違。
如果她連這都不敢去做的話,那她還是她嗎?
與那人無關,就算今天那人不在場,她仍舊會做此堅持。
這是她理應要有的驕傲。
白啟明白她的意思,有些遺憾,重複說道:「抱歉。」
傅月衣閉上眼睛。
下一刻,她重新睜開雙眼,再無憤怒與冷漠,只剩下驕傲。
她伸出手,如往常那般運轉真元,以神魂喚出錦瑟。
然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風雨中未見劍痕現世,綻放出她所熟悉的光明。
林徹看著這幕畫面,終於明白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鼻息漸粗。
傅月衣眼帘微垂。
山風吹拂著她的衣衫,她沒有放下自己的手。
陽光穿過雲與雲間的那道裂隙,映照出那纖細修長五指間空無一物的事實,襯她好生消瘦。
整個世界都因她而變孤單起來。
……
……
中州雖大,以看到這幕畫面的人卻是屈指可數。
道庭又怎會讓此事公諸於眾?
世人如今正在欣賞鹿牯山上的風景。
舊皇宮那座摘星台上,王朝散在沉默中搖頭,起身離去。
白姓好友與他同行,笑著自嘲說道:「這麼多年還不習慣嗎?」
王朝散說道:「正因習慣才更讓我噁心。」
道庭的官吏們聽著這兩句話,眼觀鼻鼻觀心,只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嚴書生神情卻是不變,嚴肅如前。
他的脊樑沒有任何的彎曲,筆直厲害,眼神是堅定。
就像他相信唯有白啟方能戰勝林徹那般堅定。
這一切都是值的。
……
……
傅月衣仍未放下手。
「我不是秋陽。」
她說道:「我沒有幸運到初入門時就前賢故劍,我不會因為手中無劍而不出劍。」
白啟說道:「你的確是極強的。」
傅月衣置若罔聞,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因為她從未懷疑過自己。
言語間,她已並指為劍,往前。
一步,便是一樓。
白啟忽然說道:「我好像錯了。」
傅月衣往前踏出第二步。
有風來,裙袂輕飄。
她已不在地上,仿佛在這空無一物的鹿牯山巔,有一座看不見的高樓在被她登上。
白啟平靜說道:「但後悔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
劍意離體。
傅月衣眉梢眼梢及衣袂盡染鋒芒。
她的唇角溢出些許血水。
去年秋天,她因某人遇險而執意破境,最終讓自己大病一場,縱使病癒體魄仍舊大不如前。
如今的她手中無劍,若是想要贏下這一戰。
唯有以肉身登臨玉京十二樓朝白啟斬出那一劍。
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極沉重的負擔。
林徹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明詩酒忽然有些擔心。
「抱歉。」
白啟第三次說出這兩個字,在傅月衣登至第七樓的剎那。
話音落時,他已出手,神情平靜而堅決。
換做其他人,也許會讓傅月衣走到力所能及的那一步,但那不是他。
出手即是落掌。
這一掌的氣息中正平和,無任何特別之處。
傅月衣還之以劍。
劍光決然。
白啟掌中有天地起。
劍光躍入其中,如魚入海,自由也不自由。
明詩酒視若無睹,不顧傷勢,連登三樓。
剎那之間,劍光自決然轉為凜冽,終至驚艷色。
一聲輕響忽然響起。
那是某種事物的破碎。
劍光陡逝,仿佛從未存在過。
傅月衣的臉色無比蒼白。
她從空中跌落,挽起的黑髮散亂如瀑,凌亂不可言。
勝負已分。
幾乎同時,林徹來到場間,輕輕地抱住傅月衣。
輕就像是當年月色。
明詩酒看著這一幕畫面,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如水。
林徹把手放開。
傅月衣站好。
林徹遞出一張手帕。
傅月衣接過,擦去唇間血漬,什麼都沒有說。
林徹對她說道:「我來吧。」
就像過去的那些年。
傅月衣放下手帕,不看他,說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