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目送傅月衣離開。
白啟看著他,提醒說道:「按照流程,我們等抽籤。」
林徹說道:「我不介意提前念出你的名字。」
「……也罷。」
白啟不再多說什麼,平靜地接受了他的態度,轉而問道:「你還能再遞出先前那一劍嗎?」
林徹說道:「應該很難了。」
白啟沉默片刻,神情變有些複雜,說道:「終究還是累了嗎?」
言語間,他想到的不是勝利後的畫面,而是慘敗的李蟬。
同境界中,誰能接下那一劍?
或許只有很多年前的王朝散。
無論他還是李蟬,哪怕早有準備也難做到這一點。
既然如此,犧牲就是在所難免的。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
怎麼會不疲憊呢?
從那天坐在道祖石碑開始,他就沒有真正地經歷過一次完整的休息,登上鹿牯山後更是惡戰連連,直至此刻仍未罷休。
縱觀他的整個修行生涯,這種經歷也是前所未有。
況且撒謊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喜歡做,更愛開門見山。
他平靜說道:「你是我的對手嗎?」
白啟說道:「很快就是了。」
林徹聽懂了。
下一刻,雲海漸攏,風雨驟盛。
那束破雲而落的天光變愈發淡渺。
鹿牯山上一片晦暗。
白啟的境界卻在此刻登高。
明明在此雨中,他卻有種遠居世俗之外的意味,神聖不可侵犯。
明明千里之外,偏偏這漫天風雨光陰都要聽他號令,容不半點忤逆。
就在林徹生出這個感受的瞬間,白啟已然破境。
也許是因為早有預感,也許是今天有過太多足夠荒謬的變故,無論雲上還是山下的世界,都沒有人對此發出驚呼聲,只覺這一切理所當然。
如果你連洞真境都不是,有什麼資格站在林徹身前,與之一戰?
然而當白啟破境以後,氣息仍在向上攀升之時,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里終於出現意外,不再只是如水的平靜。
風雨交錯中,他看著林徹的眼睛,感慨說道:「事實上,我早就想過此時此刻這畫面,在你解開道祖留下那座石碑的當天,只是沒有多想。」
「因為我想過更多的是另外一個畫面,我和他分別戰勝你們,在這鹿牯山巔相遇,在整座中州無數人的目光中平分這秋色。」
白啟的聲音里盡皆憾意:「但這已經不可復。」
林徹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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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我太驕傲,對你放任自流。」
白啟想著山道上那場針對李蟬的圍攻,沉默良久後自嘲說道:「直到一切無可挽回才知後悔。」
林徹還是沒有說話。
白啟眼裡流露出些許痛意。
那大概也是李蟬被劍光穿胸而過的痛苦。
「然而時光不可倒流,我現在能做的只有戰勝你,然後再打敗我的妹妹。」
林徹靜靜聽著。
白啟話止於此。
同是此刻,他不再繼續突破下去,氣息停留在洞真初境的盡頭。
這方天地已是盡隨他意。
於他再無半點不諧之處。
直到那道聲音的出現。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聽你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廢話嗎?」
林徹問平靜。
白啟神情微冷地看著他,問道:「為什麼?」
「沒什麼。」
林徹平靜說道:「就是想讓你知道,你所有的這些想法在我面前只是一堆讓我笑不出來的的廢話,僅此而已。」
一片死寂。
白啟看著他的眼睛,面無表情說道:「你在激怒我?」
林徹握住長安。
雨水落在鐵劍上淪為齏粉。
「你想多了。」
青年說道:「冷靜也好,憤怒也罷,你的一切與你即將敗在我劍下這個事實,無法產生任何事實上的關係。」
話音落時,林徹手腕微動。
滿天風雨驟然崩散,朝著四面八方疾飛而墜。
天光再盛,鹿牯山不復晦暗。
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擋他的目光。
以及劍光。
……
……
明詩酒從未見過這樣的林徹。
哪怕是她們在西土最後的一夜,她都沒見過他說出這樣的話。
她沉默片刻後,對傅月衣問道:「你見過這樣的他嗎?」
傅月衣看似答非所問:「他在乎的事情屈指可數。」
明詩酒卻聽懂了。
那些屈指可數當中有她。
傅月衣忽然說道:「我認識他很久了,在他還不叫林徹的時候。」
明詩酒是在心裡聽見的這句話。
「我很高興,我很不高興。」
傅月衣自顧自說道:「高興是他仍舊記過去,不高興是我讓他記起過去。」
明詩酒心想這是驕傲還是傲嬌?
她問道:「誰更多一些?」
傅月衣不假思索說道:「當然是高興。」
明詩酒說道:「你不高興的其實是自己。」
就像憤怒總是源自於無能為力。
傅月衣沉默片刻,沒有否認這個說法。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認真說道:「你不要介意他抱著我。」
明詩酒神色不變說道:「他怕來不及,他要抱著你。」
傅月衣側過頭,看著少女的眼睛,說道:「是的,要不然我會摔在地上。」
話是假話。
就算沒有林徹伸手抱她,她也不見會摔。
可是……那一刻的她確實想要有個人抱。
傅月衣不動聲色。
明詩酒不知信或不信。
片刻安靜後,她很生硬地換了個話頭,說道:「你知道白啟為什麼要把事情做這麼過分嗎?」
聽著這話,傅月衣的心情輕鬆許多,輕聲說道:「有所耳聞。」
明詩酒平靜說道:「老人家們真的已經很老了,他們一直擔心自己離開以後的人間,這屆鹿宴存在的真正意義只有一個,就是為他們挑選出一個合適的繼承者。」
傅月衣唇角忽而翹起,自嘲說道:「但不見每個人都是老人家。」
話里指的當然是她的那位師父。
明詩酒想著那位與自己同樣姓白的前輩,安靜片刻後,說道:「無論如何,這都值白啟不惜一切代價。」
傅月衣忽然問道:「在白啟失敗後?」
明詩酒什麼都沒有說,便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事實上,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並不令人愉快。
傅月衣不再多言。
她的目光越過傘檐,見劍光起自林徹掌心,斬向白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