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劍光照徹晦暗風雨天。
世間絕大多數人在目睹此劍時,都會生出恍惚之感,因為這往往就是人類登山時所能見到的最壯麗景色。
劍光與雲開共日出。
劍落之時便也不分彼此。
更可怕的是這一劍已至渾然天成,避無可避的境地。
換做這次鹿宴上的任何修行者,包括不需要面對那一劍的李蟬,此刻也只能選擇迎接。
惟白啟例外也不例外。
就在劍光徑直來到他身前的瞬間,忽而生出一種無限遙遠的意味。
無論是他還是劍光,明明都在這鹿牯山巔,卻又像是身處萬里之外。
那是世人所無法目睹的畫面之外。
林徹的劍光停留在這一剎那,前方似有無窮遙遠的道路,縱使前進再前進,仍舊無濟於事。
白啟的目光落在這一劍上。
於是劍光開始凋零,就像是凌晨四時的海棠花,轉眼即逝。
這到底是何等手段?
有強者認出是掌中天地,袖裡乾坤,卻又下意識覺不止於此。
觀戰的人們很自然地暫時遺忘先前那些極具爭議的變故,不再談論傅月衣與白啟那莫名其妙的一戰,心神全部沉浸在這場戰鬥之上。
林徹神情平靜。
他的眼中找不出絲毫的沮喪,未因疲倦而生憂慮,也就不會因為這畫面而驚詫。
他再出劍,十數道劍光前赴後繼,飛向白啟。
十數劍中無有例外者,盡數未能真正落下。
「你還能再出幾劍?」
白啟對林徹問道,聲音里沒有譏諷,只是冷漠。
林徹一言不發。
啪。
白啟打了個響指,身前劍光盡數崩碎,散發出炙熱。
雨水成煙,他在霧中與光里,恍恍惚惚間有如高坐明堂之上,垂眼觀世人。
雍京那座舊皇宮裡找不到御椅。
人間不曾再有一座皇朝。
明明如此,偏偏世人皆知白家,更以殿下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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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便也清楚這個事實,繼而無法接受大權旁落。
那是莫大的恥辱。
白啟望著林徹——今天的他有太多贏下這一戰的理由。
下一刻,他朝著他走去,自是龍驤虎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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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想不懂。」
遠舟皺著眉頭,看著不遠處的那位女子,說道:「你為什麼要攔著你的徒弟。」
白瑾笑了笑,沒有去看這位與自己齊名的前輩,隨意反問:「懸天海這是要來管我望月山的閒事?」
遠舟真人一言不發。
「當然是因為我不想讓林徹奪頭名啊。」
白瑾嘆了口氣,轉身望向他,說道:「但凡其他人稍微爭氣些許,何至於我出此下策?」
遠舟真人聽著只覺無趣。
白瑾說道:「再如何這也是一件舉手之勞的小事,做便做了,有何不可?」
……
……
林徹往白啟走去。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間,空氣驟然凝滯,形成強大的阻力。
這方天地正在朝他傾軋而來。
下一刻,有劍鳴聲響起。
鐵劍劃破空氣,所過之處光焰熾烈,散發著極其恐怖的高溫。
雨水瞬間瀰漫成大霧,籠罩住林徹與白啟的身影,讓一切變不可捉摸。
世人看不清霧中的畫面,只見一輪新的烈日冉冉升起,照破大千。
片刻寂靜後,轟隆如雷鳴的聲音陡然爆發。
氣浪湧向遠方,席捲雨珠如箭,洞穿山間無數草木。
霧隨風散。
林徹與白啟各自分開。
白啟衣袖微碎,掌心卻未見血。
他的神情未見沉重,只是變更加認真,以及堅定。
後退的同時,他彈指十二,便是十二道驚雷。
雲在山下也在天上,唯獨不在山間,故而閃電憑空而生,無端無故。
林徹視若無睹,橫劍。
驚雷落下,然後消逝於劍鋒之上。
就像是燕依山的拳罡。
白啟心想這就是那咫尺一劍嗎?
這劍看似與他的掌中天地如出一轍,但在事實上卻是截然不同。
一念及此,白啟再動心意。
空氣中仍有如絲似縷般的明亮光澤尚未散去。
數不盡的雨珠去而復返,於這鹿牯山巔形成一道浩浩湯湯的江流,捲走殘雷,湧向林徹。
白啟處於其後,身在空中,居高臨下。
江流過處,山石俱裂塵埃飛濺,天地元氣變沸騰不安,有風怒吼嘶啞。
修行者步入洞真境後之所以被視作為真正的強者,正是因為唯有洞真以後的修行者,才能讓天地萬物生出這般恐怖而真實的變化。
洞真之下,哪怕強如去年秋天的林徹,同樣無法做到這一點。
然而縱是洞真中人,也不見都能做到白啟這等程度。
這才是他真正強大的地方。
滔滔江河轉眼至。
林徹的神情卻還是那般平靜。
劍出。
江流驟分,水花飛濺,余雷湮滅。
山巔崖石搖撼不安,生出更多裂縫,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白啟面色微白。
這一劍不僅斬在江流之中,亦是斬在他的神魂之上。
如果不是白家功法極其特殊,此刻的他已經負傷,且不輕。
在林徹意識到他的手段前,他有足夠多的信心來結束這場戰鬥。
就在這個時候,林徹的聲音忽然傳來。
「號令天地,以萬物為軀殼,這是什麼很隱秘的事情嗎?」
很多年前,他與白求是那位先祖見過一面,在天問之中故國神遊。
那時林徹知道的不僅僅是那位千古名君弒殺親人的感受,更有白家的數門不傳道法。
這其中一門道法,便是白啟此刻手段之緣起。
對那位皇帝陛下而言,功法上的傳承從來都不重要,他始終認為真正強大的永遠是人,而且他希望自己的後代都將是那樣的人。
既然如此,這就沒有什麼不可外傳的講究。
況且誰敢以此為由問責於他?
生前定不會有,死後亦不會有,因為這世上從無一字不能改之史書。
……
……
白啟神情終至凝重。
他不明白,林徹為什麼能夠輕而易舉地看破這個事實。
或者不是看破,而是因為他的那位妹妹。
想到這裡,白啟眉眼間流露出一絲真實的厭惡。
尤其是在他發現林徹沒有受傷,並且極有可能是與他秉持著相同手段的時候,面容更是覆上寒霜。
林徹落劍。
江流就此潰散,砸落在地上。
煙塵升不起,水珠滲入先前裂開的縫隙中,形成千百道湍流,其聲肅殺。
他提著劍,往白啟走去,說道:「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