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半明半暗。
鹿牯山頂秋雨橫流,秋風笑人。
鐵劍與南斗鍾互不相讓,僵持不下,每次相撞迸發出的不僅是足以震碎雨珠的聲音,更是令人顫慄的光與熱。
薄霧因此而生,散聚無定。
白啟感受著空氣里漸入骨髓的寒意,視線始終停留在林徹的身旁,片刻未曾離開。
他看著那座石碑,有很多話想說,比如假如我不祭出南斗鍾你會取出這塊石碑嗎?再比如說難道這一切都是你刻意而為,目的就是讓我因此生出不可戰勝你的絕望感嗎?
剎那之間,有太多思緒浮涌在他識海中。
白啟最終還是選擇沉默,沒有說一個字的話,只是輕揮衣袖。
再有法寶出現在他的身旁,那是一方玉石雕刻而成的印章,通體剔透,看似極輕。
然而隨著印章的出現,周遭空氣陡然粘稠緊密上數百倍。
秋雨墜而難落地,秋風如何能笑?
白啟將玉印往身外一擲。
南斗鍾隨之而動,與鐵劍硬生生地碰了一記,盪起微啞鐘聲,其上光澤暗淡數分。
鐵劍暫且失力,於半空中如斷線風箏,未曾迎風而長的玉印藉此機會,不偏不倚地落在劍身之上。
緊接著,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將其猛然按壓下去。
印落之時,鐵劍頓遭重擊,大放金石之聲。
玉印其名千山。
別無所長,落時如錘,有千山之重而已。
與南斗鍾如出一轍,當年同有強者憑此揚名中州,敗敵眾多,同樣是後來不知所蹤,然後為白啟所有,在今日現世。
這當然可以解釋為運氣,亦或者是氣運所鍾。
但,這終究還是自欺欺人過分。
世間哪有這般道理?
越來越多的人陷入沉默。
尤其當白啟又再取出一樣法寶後,那些沉默變更加沉默。
然後。
漸有譁然聲響起。
……
……
白啟的目光仍在那方石碑上。
如今他的想法十分簡單——既然無法直接戰勝林徹,那就儘可能地把對方的手段廢掉,就算是以一換一也在所不惜。
此消彼長之下,只要這場戰鬥的時間被他拖足夠漫長,定能迎來勝利。
無非是夕陽落夜幕至再見星月起。
有何不可?
就在這時候,林徹往前。
白啟退毫不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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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一退,兩人的距離維持不變。
這在戰鬥當中其實是十分正常的一種選擇,卻難說服旁觀這場戰鬥的人們是尋常,只能讓人生出難以啟齒的恥辱感覺。
林徹神情平靜。
鐵劍被千山印死死壓住,此刻的他手中已然無劍,該當如何?
無數視線中,他往前再踏一步,憑空飛起。
有劍意隨之而生。
直上層樓,再上層樓。
剎那間,林徹連登七樓,眉梢眼梢衣袂皆鋒芒。
白啟對這道氣息再是熟悉不過。
就在不久之前,他親手摺斷過一把這樣的劍,這次呢?
林徹伸手,並指為劍,刺出。
白啟卻不出掌,而是喚來南斗鍾,與劍光相抵。
劍光於鐘身之上溢散,不停地流淌著。
光影流轉之間,看似美妙的畫面,蘊藏著諸多兇險。
轉眼間,劍光漸暗,南斗依然。
各家宗派諸多天才神情微黯,心情低落。
是的,未至仙階的法寶歸根結底就是死物,但也足夠決定這場戰鬥的勝負了。
在他們看來,不要說這時近乎山窮水盡的林徹,縱使是某些中生代的修行強者,面對白啟這種唯有以奢靡相稱的打法也只能敗上一敗。
更為可怕的是白啟明明親眼目睹劍光衰減,仍舊能夠維持住原定的計劃,不借這個機會朝林徹出手,嘗試落井下石,直接奠定勝局。
這未免太過無恥了些。
這種無恥的確是強大的。
一切都在按照白啟設想中的進行著。
直到劍光即將消逝時,林徹驀然往前五步。
登盡玉京十二樓。
那一襲黑衫復歸淡然,不再有劍意外漏,盡數內斂。
而後。
劍光驟盛。
南斗鐘上流轉的光澤瞬間黯淡消逝。
轉眼間,有火花生於鐘身之上,爆發出刺耳到極點的聲音。
那分明就是劍光以真實斬落在南斗鐘上的痕跡。
白啟聽著這些聲音,冷靜如故。
然而就在他試圖催動南斗鍾,與林徹僵持下去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與法寶之間的聯繫,竟然被那道劍光斬斷。
玉京十二樓號稱天下一應劍術盡出其中。
天下豈能沒有落法寶斷心神之劍?
轟!
悶響聲中,劍光於滿天秋雨里倏然斂沒,歸於一點。
南斗鍾懸停於半空之中,鐘身生出近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
如花開,似瓦裂!
秋水斷流!
……
……
觀戰的人們心情無比複雜。
事已至此,誰還能看不出一切都是有意為之?
你以千山印鎮我長安劍,我便登玉京十二樓碎你南斗鍾。
再往前看,林徹在這場戰鬥中始終沒有變過,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無論白啟如何,他都能如出一轍。
從最初的修行境界手段,再到法寶這等身外之物。
且更強。
……
……
南斗鍾墜落在鹿牯山頂,換來一聲無力的殘響。
林徹黑衫微髒。
風雨中,仍在玉京十二樓中的他,往白啟淡然行去。
天光昏暗,獨照他孑然身。
有如仙人臨凡塵。
雨水流淌在白啟的面上。
他顧不擦拭,任由嘴唇泛白,看著前方好似不可戰勝的對手,眼神始終維持著堅韌。
他沒有往南斗鍾看上一眼,眼中更沒有半點痛惜的情緒,仿佛那一切與自己無關。
他很清楚,林徹正在等待他出手,繼續重複先前發生過的事情。
可是,這又如何?
白啟遂林徹所願,準備再取出出一樣法寶,然後……什麼都沒有。
事不過三。
南斗鍾、千山印,再加上他先前取出的玄光羽衣,這已經是整整三件在偌大人間赫赫有名的法寶。
無論他在奔赴鹿宴前有多麼的謹慎小心,想來都會告訴自己足夠,不必再有第四件。
這個想法很正常。
就算重來上一百遍,只要過去他的看不到今天,那此時此刻的畫面註定重複。
白啟唇角微翹,流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
他抬起手,隨意擦去面上淌著的雨水,往林徹走去。
玄光羽衣似有還無,籠罩在他衣衫之外,卻未能襯他飄然出塵。
與南斗鍾千山印都不同,這件羽衣最大的用處是保他不敗,身無傷勢。
這是唯一的用處。
故而他必須要與林徹以傷換傷才能讓玄光羽衣有所用。
林徹看懂了。
下一步,那襲黑衫驟然虛化。
殘影還未來及出現,他便已來到白啟身前,一拳遞出。
白啟終究是洞真。
從客觀角度上,他無論功法還是境界,不輸林徹半點。
那這一戰理應未分勝負。
白啟這般想著,以掌對拳。
掌起時,風雨隨之而動,流轉周身。
林徹錯身,於恍惚之間越過那片風雨,拳壓掌上。
啪!
這一刻,無數相似的聲音在數個呼吸的時間裡猛烈爆發出來。
只是這極為短暫的時間,白啟便已發現自己開始落入下風——哪怕不在巔峰的此時,林徹依舊比他更快,更強,更硬。
他強自冷靜心神,不讓情緒因此生出焦躁,將全部的精力放在防守上。
面對林徹的攻擊能避則避,避之不及者則借自身功法號令天地之能,阻斷其勢,又或是卸力於萬物之上,儘可能地節省每一絲的真元。
白啟相信,只要堅持到最後一刻,定能迎來勝利。
就在他生出這個念頭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疼痛自他肩膀傳來。
那是林徹的拳頭。
白啟吃痛,身形陡然後退,止於十丈之外。
他的右肩微微凹陷,其中布料被那一拳轟成襤褸破布掛在身上,讓他好似乞丐。
鮮血從中滲出,骨頭刺破皮肉,模糊而猙獰。
這傷勢足以讓人感到沉重。
然而不等白啟把自己的脊樑挺直,白骨便已生血肉,圓滿無缺。
玄光籠罩著他的身軀,羽衣未見半點缺失。
林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白啟平息真元,正準備迎接下一輪攻勢的時候,看到了一幕畫面。
林徹把千山印踹開,以道祖石碑行鎮壓之事。
接著,他俯身拾起長安,也不理鐵劍是否彎折。
白啟看著持劍而來的林徹,嚴陣以待。
下一個呼吸,有劇痛又一次自他左肩傳來。
白啟身形瞬間佝僂,就像是一根被壓彎的梁木。
不知何時,林徹便已出現在他的身前,手握鐵劍拍落。
啪。
那是血肉筋骨在重壓之下被碾碎的聲音。
白啟還未來及感受這其中的痛楚,羽衣早有感應,灑落道道玄光。
為他帶來比斷骨破肉更加殘忍可怕的復生滋味。
林徹看著,等著白啟重歸於好,繼續揮劍。
仍舊是劍身。
中州微有譁然聲。
左丘不是玄都,道庭治世三千年,桃李早已滿天下。
但凡是在各地道院當過學生的修行者,都有著同一個不可磨滅的深刻回憶。
在他們做錯事被道院先生發現之時,那些來自左丘的先生,總會提起戒尺抽打他們的掌心。
那是人皆有之的過往,不止痛苦,更是羞恥。
劍身如尺。
彼時彼刻,正如此時此刻。
白啟面對那把鐵劍,近乎沒有還手之力,只能死撐。
直到數十次後,他終於覓一刻空隙,借傷而退。
退時他道心微顫而動,運轉功法,要與林徹相隔萬里。
「抱歉……」
林徹冷漠說道,一步踏破,手中鐵劍無視萬里之遙,再落下。
砰!
白啟手臂衣衫盡碎,難以置信地看著踏破萬里疆域的林徹,無法理解。
在旁觀戰的明詩酒只覺理所當然。
早在林徹說出白家功法之根本的那一刻,這就是註定的事情。
白啟再退。
林徹隨之而行,執鐵劍,揮落。
這一劍落在白啟另一肩上。
羽衣灑落玄光之時,林徹沉聲說道:「抱歉。」
白啟莫名覺這句話有些熟悉。
然後他來不及思考,便見鐵劍再次到來,如山傾軋而至。
落點仍舊是他的肩膀。
砰砰砰砰!
羽衣不斷灑落玄光,鐵劍接連砸落。
兩者彼此交錯。
一口鮮血自白啟唇中噴濺而出。
「抱歉?」
林徹寒聲呵道。
話音落時,鐵尺成劍,驀然破雨斬下。
於無數視線中,林徹將白啟的右臂當場斬落,鮮血飛濺!
……
……
舊皇宮中一片死寂。
左丘的嚴書生怔怔地看著這幕畫面,面色蒼白如雪,精神恍惚。
那些見慣風浪的道庭官吏們同樣失神錯愕,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嚴書生醒過神來,憤怒喝道:「趕緊讓這個瘋子停手!」
「還有。」
他氣喘吁吁,怒不可遏:「別讓這些被人看到,一點都不能被人看到。」
官吏們不敢驚慌失措,聲音顫抖就像是離水的魚兒:「好像……好像不是那麼來及了。」
……
……
鹿牯山上。
林徹不再出劍,面無表情地看著半跪在地上的白啟。
白啟衣衫襤褸發也凌亂,渾身是血,找不出半點過往風度。
片刻後,他望向地上的那根手臂,聲音沙啞問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林徹平靜說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白啟沉默片刻,搖頭說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在規則之內。」
林徹說道:「既然先前沒有人阻止我,那這當然也在規則之內。」
白啟踉蹌著站起身,往那根手臂緩步走去,痛聲說道:「這不是一回事。」
林徹說道:「這必然是一回事。」
羽衣仍在。
白啟撿起自己的手臂,往斷口處放去,眼見重合時其中卻有劍意如雨後春筍般生長著。
玄光與劍意以血肉為戰場,鏖戰不休,痛覺如潮而至,刻骨銘心。
他霍然睜大雙眼,雙膝如垮掉的棟樑一般,帶著身體頹然砸向地面。
林徹卻沒讓他倒下。
「你到底要做什麼?!」
白啟嘶吼出聲。
林徹看著他,平靜說道:「棄權。」
白啟整個人愣住了。
忽然之間,他想起片刻前的那三聲抱歉。
他終於明白那些熟悉因何而來。
在傅月衣被迫棄權的時候,有過三聲抱歉,出自他的口中。
只是那時的他怎麼也沒想到,不久後的自己會聽到如出一轍的三聲抱歉。
來自林徹。
「你根本就沒資格站在我面前。」
這是白啟在鹿牯山上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亦自林徹。
……
……
林徹不再看白啟。
握著鐵劍,他轉身望向雍京,而後是北境。
此刻定然有人隔世而望,注視著他。
他不在意。
從西土重回中州的那一天起,這就是註定的事情,無所謂。
就像他知道以這種方式打敗白啟,那會讓很多人不愉快。
林徹收回目光,屈指輕彈。
有劍輕鳴,其聲清脆。
眾生皆明此中意。
——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