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雲下雪中,人間與冥府的戰爭仍在真實地進行著。
道庭的鎮冥軍維持著陣勢,將妖鬼仿佛漲潮般不斷湧來的攻勢拒絕在外,雙方不斷在蒼白的大地留下屍體,顏色不一的血把白雪浸泡成各種色塊。
若在遠處那座山丘望向此間,落入眼中的畫面層疊交錯,深淺不一,濃淡宜,血腥莫名好看。
身在山丘之上的道庭七宗掌門卻無心此景,目光皆在中州,就連窮盡山掌門亦不例外。
氣氛很是微妙。
懸天海的遠舟真人挑著眉,眼中卻無半點被冒犯的意思,只覺有趣。
白澤主嘆道:「這場面是真不好看啊。」
話雖如此,這位妖主的面上卻無半點難堪之色,從容淡然如在品茶。
「當然不好看。」
白瑾微笑說道:「如此刻意羞辱,藉機斷人一臂,這哪裡是應該發生在鹿宴上的事情?」
此刻的她坐在雪地,右手隨意搭在膝上,輕輕地敲打著。
她似笑非笑說道:「既然是未曾發生過的事情,那就讓林徹從未在鹿宴上出現過,把他直接趕下鹿牯山吧。」
窮盡山的當代掌門莫白石望向她,說道:「然後?」
白瑾神情自如,當仁不讓答道:「林徹既然不在鹿牯山,勝者自然就是白啟,鑑於後者傷勢嚴重,鹿宴暫且延緩七日,再做決戰。」
左丘的聖人沒有看她也沒有說半句話,始終沉默。
遠舟忽然問道:「若有人不服此舉又當如何?」
「不服又能不服多久?裝聾作啞不就好了。」
白瑾仿佛早已想過這個問題,滿不在乎說道:「鹿宴再怎麼舉世矚目,等過上個十七八年時間,誰又會記今天發生的事情。」
莫白石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左丘那位聖人,接著開始贊同這句話,說道:「確有此理。」
白澤主忽然問道:「林徹當如何?」
白瑾眼中笑意不減分毫,淡然說道:「既然他給自己的宗派起名叫做西洲,那就回西土和蓮山寺繼續纏綿到底好了,何必到這中州來呢?」
話止於此。
該說的都已經說過,剩下來的唯有抉擇。
左丘聖人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然後他望向白瑾,眼神平靜而淡漠,緩聲說道:「就……」
話音戛然而止。
「年輕氣盛不是什麼壞事。」
玄都掌教的聲音緩緩響起:「就像清晨時候的陽光,雖然說是刺眼,但像我這樣的老人,總歸是要多曬曬的。」
他看著左丘那位老友,微微一笑,說道:「你覺怎樣?」
左丘聖人便也笑了,說道:「多曬太陽的確是好的,像林徹這樣的年輕人,既然他願意留在中州,道庭豈能將其拒之門外?」
玄都掌教說道:「終究要看他自己的決定。」
聽著兩人的話,白瑾眉梢微挑,卻不似將飛的劍。
她怫然起身離座,雙手抱胸走下山丘,往戰場行去。
天空忽而湧來無邊密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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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籠罩半座雪原。
雲海的邊緣被鍍上一層極璀璨的天光,那是陽光,還是月色?
身在戰場中的冥府妖鬼下意識望向遠方,不過匆匆一眼,心神盡數失守。
便有劍光自其心海斬向真實。
而後明月升上人間。
玄都掌教看著這一劍亦是千萬劍,最後說道:「既然都沒有意見,鹿宴可以繼續了。」
……
……
雍京,舊皇宮。
摘星台上,嚴姓書生沉默著,聽著北境回來的消息。
他的身體僵硬有如雷擊過後的枯木,在很長時間裡都沒有動作,就像整個人死在了此刻。
道庭的官吏們卻是不加掩飾地鬆了一口氣,心神終於安定。
對他們來說,鹿宴的勝負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一切能不能順利進行。
從這個角度出發,近些天來發生的某些變故,當然為他們所不喜。
如今眼見一切的源頭落那般下場,縱使不敢當面痛快,終究還是愉快。
況且北境那邊傳來的意思很清楚。
諸事如常進行。
這就是道庭的官吏們最想看到的畫面。
……
……
那座宅邸里。
鄭景山猶在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什麼。
南梔咬著嘴唇,臉色微白,說不出話。
小姑娘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幕血腥的畫面。
顧郁清出身長生門,見慣鮮血,顏容自然不會因此而失色。
但她的眼神依舊複雜。
在事情真實發生的前一刻,她的心情始終是沉寂,因為她早已認定林徹將會被迫無可奈何地停下來。
直到那一劍。
顧郁清忽然想起好些天以前,前來拜訪林徹看到的那些畫面,漸漸明白那些來自各個宗派的天才願意站在他的身邊。
都是有道理的。
片刻沉默後,她搖了搖頭,喃喃自語:「真不明白。」
與顧郁清抱有同樣想法的人還有很多,其中不乏參與鹿宴的好些年輕天才。
譬如晏清行。
此刻的他眉頭緊皺,苦澀說道:「不該這樣做的。」
燕依山和白求是都沒有說話。
在兩人看來,林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
換句話說,要是沒有那一劍的話,他們才會感到意外。
更遠處,北忘好生感慨,贊道:「當真不虛此行。」
虞羨魚也是這麼覺,只是神情沒有什麼變化。
北忘忽然眉飛色舞,嘿嘿一笑,說道:「這西洲客卿我還真當對了!」
虞羨魚突然有些不高興了。
她和西洲居然毫無關係可言。
……
……
鹿牯山上。
在林徹說完那句話後,沒過多久,白啟便已離去。
雨停,天空仍有陰雲彌留,不願離散。
踏破殘留的水窪,他來到傅月衣身前,想了想,認真說道:「當時你應該喊我借劍的。」
傅月衣說道:「用不慣。」
話一出口,她頓生悔意,覺自己說話太硬。
林徹清楚她是怎樣的脾性,便不在意,說道:「好……」
「下次我會借的。」
傅月衣的聲音突然響起,認真跌跌撞撞。
林徹笑了起來,說道:「最好還是不要有下一次了。」
傅月衣有些惱火他的笑容,就此離去。
談話在這裡結束。
鹿牯山上再無閒人。
鹿宴將至尾聲。
林徹望向撐著傘的明詩酒,說道:「接下來就是我們了?」
明詩酒用鼻音嗯了一聲,學他。
便在此時,有人忽而舉起手。
魏時君咳嗽了聲,感受著落在身上的那兩道目光,莫名覺有些尷尬,遲疑說道:「這個呢……我還沒有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