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後,明詩酒望向魏時君,嘆道:「很掃興啊你。」
魏時君嘆道:「我也不想的,但您想,我要是開口說棄權的話,這不就顯您和您那位兄長成一路人了嗎?」
明詩酒一臉好問道:「那我現在是不是該說謝謝您?」
魏時君誠實說道:「卻之不恭。」
「謝謝。」
明詩酒隨意一句,把手中油紙傘遞給林徹,說道:「我去去就回。」
林徹道了聲好。
就在魏時君屏息靜氣,準備迎接這場戰鬥的時候,突然看到讓他深感荒謬的一幕畫面。
身著青裙的少女踏過片片雨水,於天光下還未站上片刻,莫名俯身拾起千山印與重歸原樣的南斗鍾。
緊接著,她回到林徹身前,冷冷地哼了一聲。
「……這是?」
「讓你別敗家的意思。」
「啊。」
「我總算明白你當初為什麼要找我借錢了,像你這樣能不缺錢嗎?東西丟在地上也不舍彎腰撿上一下。」
明詩酒蹙著眉頭,語重心長地教訓著某人,頗有幾分怒其不爭的意思。
林徹不知所措。
明詩酒把東西塞進他的手裡,然後偏過頭望著魏時君,說道:「雖然我知道我現在該和你打架,但我暫時更想和他說話,方便嗎?」
魏時君哪能說出不方便這三個字?
明詩酒接著說道:「剛才的和接下來的話我都不想被人聽見,明白嗎?」
很顯然,她對鹿宴上的畫面為世人所見這件事,從最開始就一清二楚。
摘星台上的道庭官吏自是從善如流。
魏時君突然有種自己不該在場的感覺。
林徹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明詩酒從懷裡取出幾枚玄都通寶,不容拒絕地塞到他的掌心裡。
林徹看著她,忽然說道:「不覺我衝動?」
比如,最後那三個字不必付諸於劍。
歸根結底,他們仍舊年輕。
年輕當然是很好的,但往往也是孱弱的。
「然後呢?」
明詩酒朝他翻了個白眼,說道:「我不是比你更衝動嗎?」
「你覺正常人會像我這樣?一個人跑去西土,明知有人想殺自己還是要去見你,最後還敢和你分開獨自去見幕後黑手,就算那個不是真的幕後黑手。」
少女毫不客氣說道:「論衝動,論不怕死,我比你厲害多。」
林徹心想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明詩酒說道:「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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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問道:「什麼?」
但這些時刻的我有你可以指望。
而你身前卻已無人。
明詩酒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搖頭說道:「沒什麼,就是在想怎麼才能贏你。」
林徹忍不住望向魏時君。
魏時君正在裝聾作啞。
明詩酒說道:「抓緊時間休息。」
林徹說道:「好。」
明詩酒又道:「待會兒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你也要竭盡全力。」
「嗯。」
林徹心想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力氣了。
明詩酒心想還有什麼話能說呢?
不知道為什麼,過去總能找到話頭的她,這時偏偏話窮。
她想著今天發生的那些事情,情緒突然變複雜起來,或者說是悵然。
如水的平靜都已不復存在。
終究還是介意。
哪怕她在這樁事上到最大的好處。
「總之。」
明詩酒不再去想,認真說道:「很謝謝你。」
說完這句話,她不等林徹給出答覆,轉身走向崖坪。
魏時君隨之而行。
鹿宴以繼續。
這場戰鬥的層次停留在洞真之下,築基的最高處,與先前那一戰自然無法比擬。
然而出於白啟的緣故,觀賞性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徹撐著沒能遮雨的傘,認真地看著明詩酒揮出的每一刀,思緒忽而飄遠。
當初在西土,她面對那場險些奪去性命的刺殺,貌似用的就是刀?
那時的他只以為她是臨危之下不不用,沒想到竟然是她性情偏愛如此。
是的,就像先前話里說的那樣,她其實是一個很衝動的姑娘。
為何偏偏沒有衝動的感覺?
林徹想著這個問題,不到答案。
也許這本就沒有什麼答案可言。
春天的他若是遇不見她,如今是在西土還是中州?
想到這裡,林徹忽然回憶起某個事實。
去年今天,他敗在那人手中,自此在流浪中踏上歸鄉的道路。
那時候的他怎麼也沒想到,明年今日將會站在鹿牯山上,與奪鹿宴的頭名僅剩一步之遙。
世事當真離。
林徹心想,那人此刻定然走在來見他的路上。
然而他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那至少是今天過後的事情,當下的他有一場更加重要的戰鬥需要準備。
明詩酒與魏時君即將分出勝負。
後者在經歷西土的那場血戰以後,無論實力還是境界,都已再上一層樓。
何況窮盡山中人本就極為擅長戰鬥。
若非如此,他怎可能僅憑一個簽運好就來到四強?
明詩酒卻要比他來更強。
某刻,刀光劃破長空。
魏時君的拳罡未能擋住長刀,感受著那道來到咽喉處的鋒芒,唯有承認落敗。
他看著明詩酒的眼睛,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雖然你的境界不如白啟,但我還是覺你比你兄長來厲害。」
明詩酒不笑,理所當然說道:「我當然要比他來厲害。」
魏時君認真問道:「那為什麼以前是他而不是你?」
白家傳承至今,始終站在人間的最高處,那些掌權的大人物又怎可能把未來寄托在男女之上?
白啟之所以能有那些法寶和特權,當然是因為過去的他值。
「誰知道呢?」
明詩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魏時君有些遺憾,但沒有糾纏,就此離去。
鹿牯山頂再無第三人。
林徹放下那把傘,行至場間。
明詩酒想著那個問題,一言不發。
忽然,她在他的眼中看見了那個春天。
蓮山寺深處那間叫做白沙的舊禪室,石階外盛開的那株山桃花,春日籠罩下的佛經誦唱聲,山道外的萬丈深淵,廢墟中的奼紫嫣紅,滿座佗城皆是墳墓,那片荒原上的日與夜與血色的沙,還有以墓碑為階通往的懸崖盡頭的冥尊墳墓……所有的這些都在那個春天裡。
回到今天。
答案只能是你。
明詩酒仰起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將這往事盡數拋在身後。
然後。
她舉起長刀,對著眼前人,高聲喊道:「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