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出劍。
在今天在昨天也在之前很多天,明詩酒在旁看過太多次這把鐵劍,已不陌生。
出於某些不足外人道的原因,她一直在思考某些問題。
比如為什麼每個人面對這把鐵劍都會選擇硬接,而非退讓避開。
直到此刻,明詩酒看著斬向自己的鐵劍,終於明白那些人的感受。
劍落時,奪盡此間天地一應造化。
萬物倒映劍鋒之上。
人在天地間,為萬物一屬,如何能避?
這是同境界中註定躲不開的一劍。
李蟬也好,燕依山也罷,都無法成為那個獨特的例外。
思緒都在剎那間。
明詩酒方知直面此劍是何等感受。
下一刻,她動了。
長刀並未橫於身前。
她驀然往前,雙手握刀,重重地斬向那把鐵劍。
刀劍相遇,其聲何止是不清脆?
轟!
秋水陡然離地尺余,於半空中起伏不安,而後被氣浪掀飛吹向遠處,如箭矢,如重錘。
伴隨著轟鳴聲,唯有磅礴二字相稱的恐怖力量,盡數落在那把長刀上。
明詩酒眼神沉靜。
她想過自己無法躲開他的劍,但從未想過硬接到底。
她很清楚,那絕不是自己應該去做的選擇。
一切早有準備。
明詩酒屈膝,沉腰,手腕轉動。
幾乎同時,少女踏出向前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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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牯山頂忽然一片明亮。
長刀與鐵劍不再相持,交錯而過。
數不盡的火花從中迸發出來,伴著那刺耳至極的金石之聲。
畫面無比絢麗。
明詩酒與長安擦肩而過。
然而她手中的那把刀卻不願錯過,順勢斬向林徹!
林徹視若無睹,信步往前。
只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便讓這處心積慮已久的一刀落空。
不止如此。
林徹看都不看身後一眼,反手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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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劍自下而上是為撩!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明詩酒青裙盪起。
於秋風中如落葉飄零半空。
她看著未曾回首的林徹,面白如雪,血水溢出唇角。
她感受著虎口傳來的劇烈疼痛,墨眉已然蹙起,眼神卻變更加沉靜。
當林徹轉過身時,明詩酒堪堪落地。
少女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漬,儘可能地平息著體內動盪的真元。
她看著不再是戰友的對手,來不及思考更多,鐵劍便已再至。
……
……
「原來……這位殿下這麼強?」
「我也很意外。」
「你最開始是怎麼想的?」
「都是運氣,不……是氣運。」
「嗯?」
「若非氣運所鍾,她憑什麼走到最後。」
「但現在你覺自己錯了?」
「她比我想像中的強太多。」
「比如?」
「她現在還沒輸。」
相似的言語出自中州各地的天才們,那些抱有審視意味的冷漠目光,在刀劍相撞帶起的火花中融化為認同與敬佩。
從玄都到鹿牯山,林徹的強大早已經被所有人承認,尤其是在白啟慘敗過後的當下。
秋陽沉默不語。
江小花看著他好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秋陽頓了頓,說道:「就是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是一個很自戀的人。」
江小花有些不解。
秋陽望向再次被鐵劍斬退的明詩酒,聲音里都是苦澀:「我始終認為明詩酒不是我的對手,但……把我換做現在的她,那我早就輸了。」
……
……
早在很久以前,林徹便已知道明詩酒不弱,因為他堅信她絕不是那種自憐自虐自討苦吃的姑娘。
既然如此,那麼有勇氣在春天時候孤身踏上西土,在末法中孑然一身直面生死的她,理所當然是強大的。
這種強大體現在很多方面,比如嶺梅巷外的那場刺殺當中的高呼救命——不是誰都能喊出那麼一聲的。
但這終究是心性。
林徹這般想著,再出劍。
劍光未起,長刀仿佛夜色到來,將那些光芒儘可能地斂入其中。
縱使未能盡全功,無可避免的有劍光越過刀圍落在明詩酒的身上,帶來的終究也是輕傷,無法直接決定這場戰鬥的勝負。
林徹不覺煩悶,只覺愉快,由衷喜歡少女不在意料中的強大。
因此他手中的鐵劍變越來越快。
劍勢更盛,劍意高漲。
劍光有如滂沱大雨。
……
……
明詩酒在雨中苦苦支撐。
虎口早已裂開,血水從中不斷溢出,染紅打濕刀柄。
她卻像是感受不到應有的疼痛,心神全部沉浸在這場戰鬥當中,將手中長刀化作最細微的那一縷秋風,於無間中尋覓有間,帶自己穿過這場暴雨。
某刻,明詩酒終於再次來到林徹的身前。
少女倒持長刀,欺身而上,帶著刀柄往他胸膛撞去。
然而林徹卻要比她更快。
砰。
明詩酒借勢而退。
這才是她離開那場劍光暴雨的辦法。
與此同時,她驟然深呼吸一口,強行無視道體經脈傳來的劇烈疼痛,調動剩下的所有真元。
唯有如此她才有勝算可言,再讓當下的情況繼續下去,到最後必然是一敗塗地。
刀鋒直指大地。
砰。
藏在裂縫當中的殘雨再次來到半空。
隨之而生是悽厲至極的刀鳴。
有刀光起自萬千水珠中。
鹿牯山巔再生光明。
……
……
林徹靜靜看著這幕畫面,橫劍身前。
逾百刀光直斬而來。
都是白家中人,明詩酒與白啟修行著相同的功法,卻在戰鬥上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
後者但願藏身萬物背後,萬里之外,不在江湖而處廟堂至高。
明詩酒則是選擇與天地共呼吸。
故而萬物願為她手中刀。
這兩條道路沒有高下之分,真正的區別永遠都是人,所以明詩酒要比白啟更強。
至少在今天,她有她兄長所無法企及的強大戰意。
哪怕渾身是血,仍未真正後退。
在這份戰意的加持之下,此刻自雨中躍出的刀光,隱隱生出數分踏破築基與洞真之間那道門檻的味道。
……
……
虞羨魚很熟悉這種味道。
不久之前,她與北忘決戰之時,便如此。
她的眼眸里流露出意外,以及重視。
北忘忽然說道:「明詩酒贏不了。」
虞羨魚說道:「我沒想過她能贏林徹。」
北忘說道:「我是說她贏不了我和你。」
虞羨魚沉默半晌後,搖頭說道:「這打過才知道。」
北忘心想這評價未免太高。
又或者只是實事求是?
虞羨魚說道:「要更努力。」
北忘微怔,不懂地看著她,問道:「什麼意思?」
「修行。」
虞羨魚平靜說道:「我不想輸給任何人。」
無論林徹還是明詩酒。
北忘挑眉說道:「那你怎麼不走?」
「這是尊重。」
虞羨魚認真說道:「她值我把這一戰看到底。」
……
……
林徹別無所思。
面對那逾百道刀光,他橫劍,往前。
就像是一口無比巨大的古鐘被百道木槌同時撞擊。
無法以言語形容的複雜聲音混為一體驟然響起。
直上層雲。
林徹巋然不動如山。
仿佛高山行走,刀光被直接碾碎成虛無。
每有一道刀光粉碎,明詩酒唇角都有鮮血溢出。
少女的面色愈發蒼白,連白紙都不如。
在風中,染血的青裙再成紅花。
她的眼眸布滿血絲,偏偏明亮熾熱。
無人理解這種執著與堅持。
就連燕依山和白求是都不懂。
在目睹此刻的明詩酒以前,他們始終認為自己是最有理由不惜代價去戰勝林徹的人,但此刻這個想法卻在動搖。
燕依山忽然問道:「為什麼?」
躺在擔架上的白求是不方便搖頭,說道:「也許是因為她想證明自己的強大?」
「哪有這麼多為什麼?」
晏清行聽不下去,撇了兩人一眼,嘲諷說道:「就不能是很純粹的她不想輸嗎?就和我希望自己逢賭必贏那樣。」
話說到這裡,他卻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心想再怎麼不想輸也還是會輸的啊。
念及此時,刀光恰好碎盡。
林徹步入明詩酒七步內。
所有人都生出這場戰鬥即將分出勝負的感覺。
一切就要在這結束了。
有人莫名生出悵然感覺,然後不明白這有何悵然可言——明詩酒能與林徹爭鋒如此之久,本來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現在只不過是回到正軌上,曲終人散而已,沒有什麼好感慨的。
又或者,自中州各地來到雍京的天才們,此刻感慨的是曾經那個明知必敗仍要爭勝的自己?
嬉笑怒罵暢所欲言的少年時節,也許是他們的過去,但絕不是遙遠的過去。
那他們就想讓明詩酒再稍微站久一些。
一場秋雨一場寒。
自清晨時分起,鹿牯山始終不見陽光,寒意堆積已如深冬。
當刀光劃破空氣帶來的鳴叫聲不復存在後,更是淒清。
明詩酒煢煢孑立。
血流如細雨。
她仍舊握著刀,但已無人相信最後一刀的存在。
如泣似訴的風聲也都消散。
林徹平靜地走向明詩酒,抬手,起劍。
片刻後,鐵劍懸停在少女的眉心前,宣告鹿宴的結束。
那是這段漫長旅途的最後時刻。
忽然之間,天不昏地不暗。
雲開。
鹿牯山外的傅月衣看著那束落下的陽光,落在明詩酒身上的眼神,漸生異色。
林徹清楚感受著那道橫亘此間的刀意。
這才是明詩酒最後一刀。
林徹很意外,因為沒想到她能斬出這一刀。
思緒只在瞬間,他平靜地做出選擇,不再橫劍身前。
林徹遞劍。
在明詩酒的刀意攀至巔峰時,他會以手中鐵劍結束這場戰鬥。
這是最為強大的一種選擇。
須知心意是人世間最快的事物。
他必須要做到比那把即將落下的刀更快,更堅決,更執著,才能後發先至。
明詩酒看著迎面而來的鐵劍,眼神不動。
就像是她握著長刀的右手。
陽光漸成一線。
與此同時,一道劍光穿過明詩酒的右肩。
鮮血隨風飄灑空中。
勝負已分。
山風靜悄悄地吹起林徹的黑髮,吹落其中一綹。
他側目,伸出手,接住黑髮。
天地一片安靜。
直到明詩酒的聲音響起,沙啞動人:「我輸了。」
林徹聽著這話,搖了搖頭,說道:「但我慢了。」
是的,他自信手中長安已於同境無敵,最終卻沒能阻止那一刀的落下。
這有很多理由可以作為解釋。
比如此刻的他不在巔峰,今天與昨日有太多場戰鬥,摧殘他的精力。
又或者他不急一時,願意橫劍為守,那這一刀落下又能如何?
毫髮無損而已。
然而,事實終究是他沒能完全地快過這一刀。
明詩酒說道:「這與勝負無關。」
林徹說道:「嗯。」
明詩酒看著他,認真說道:「恭喜你。」
不等林徹開口,少女接著說道:「感覺怎樣?」
「很累。」
林徹的聲音里都是疲憊,但無倦意。
他轉過身,望向陰雲漸散後陽光籠罩下的鹿牯山,說道:「但……挺高興的。」
二人並肩行至崖邊。
崖下是雲海也是人世間。
無數視線,自中州各地匯聚至兩人身上。
縱有萬里山海雲端相隔,仍比陽光更為熾烈。
「聽到了嗎?」
明詩酒偏過頭,很是艱難地牽起一個笑容,微笑說道:「那些歡呼聲。」
風在吹,吹走那些漫長的寒意,吹來溫暖。
林徹感受著這一切,說道:「好像……有些聽到了。」
明詩酒說道:「真好。」
林徹說道:「是啊。」
明詩酒在崖邊坐下。
林徹與她並肩。
明詩酒說道:「雖然輸給你,但我還是很高興。」
林徹說道:「高興什麼?」
明詩酒說道:「你有盡全力。」
林徹認真說道:「我就沒想過要留手,而且你在最開始就特意說過。」
「所以我才會高興啊。」
明詩酒眉梢微挑,側過臉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沒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話音方落,她突然補了一句:「鹿宴在剛才已經結束了。」
舊皇宮摘星台中的道庭官吏仍舊從善如流。
林徹想了想,說道:「就算你讓我留手,我也會把你的話當做是玩笑。」
明詩酒墨眉微蹙,緊緊地咬住嘴唇,像是在忍耐什麼。
「……難道你希望我留手?」
「不是。」
「那你欲言又止什麼?」
林徹百思不其解。
「白痴啊你!」
明詩酒忍不住罵了他一句,很是惱火,嚷道:「到底什麼眼神,我這哪是欲言又止?是你把我打疼死了,我在忍著痛和你說話!」
林徹不知道該說什麼。
忽有風來,吹入明詩酒的傷口。
少女身形微晃,搖搖欲墜,最終輕輕地靠在某人肩上。
她愁眉苦臉,嘆道:「疼死了,以後怎麼也不打架了。」
林徹正準備接過話頭的時候,明詩酒忍不住又碎碎念了一句。
「特別是和你。」
林徹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我答應你。」
明詩酒微怔。
下一刻,她閉上雙眼,不讓人看。
陽光映照下的少女顏容,在如紙的蒼白中暈出一抹極淡的紅色。
勝過世間無限丹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