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到處都是人,潮起未見潮落。
人們行走在大街小巷之間,聽不見歡呼的聲音,沉默之餘也是沉寂。
塵埃落定,很多人還是無法為這個結果高興,更不要說給予外鄉人熱烈的掌聲,只覺這鹿宴好生漫長令人疲憊,倦意橫生不能寐。
當然是難堪的,任誰想到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黑簽與優待,再想到如此作為之下仍然失敗的事實,都會由衷感到難受。
也許林徹此刻出現在他們的眼中,仍能在這片死寂中到場面上的讚美,但此刻無疑才是真實。
城西,那座宅邸。
聽不到歡呼聲的師姐弟正在歡天喜地。
鄭景山嘿嘿地笑著,時不時發出兩聲怪叫,心裡有數不盡的話想對過去的自己說,說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聰明,眼光好不行,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南梔不是中州人。
在西土長大的她對鹿宴一知半解,不清楚這當中的全部意義,但先生不可阻擋地走到最後,如何能讓她不欣喜?
小姑娘心想,今後的自己也要成為先生這樣的人,用拳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正面打碎。
遺憾是先生都這麼了不起了,以後真的會有人對她不公嗎?
顧郁清與這對師姐弟截然不同,眉目里泛著的都是憂愁。
她就沒想過林徹下手這麼狠,半點都不留情,萬一把那位殿下給打出怨氣了怎麼辦?
須知西洲最大的財政來源可是那位殿下啊!
妖女愁緒滿腹卻又不敢流露絲毫,唯有強顏歡笑,慘勝青樓花魁。
……
……
北境,山與雪之間的那座道殿。
鹿宴落幕,諸宗掌門重聚於此,商議最後一件事。
那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傳承如何?
過去的這些年裡,李蟬和白啟始終是在場眾人都能接受的答案,奈何今天的他們已經無法成為答案。
殿中一片安靜,誰也沒有說話,都在沉默。
白瑾神情冷漠不加掩飾。
莫白石似笑非笑。
遠舟老神在在。
白澤主猶自犯困。
左丘聖人閉目養神。
玄都掌教真人捧著一本薄冊,靜靜地翻閱著。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老者沉默良久後,嘆息說道:「這的確不怎麼合適啊。」
眾人心想果然如此。
在這場議事開始之前,這本簿冊就被人放到老者的位置上,令其翻閱。
早在那時候,他們便已猜到冊子上寫的是林徹不能被選作為傳承者的理由,而老人的話則是直接證實了這一點。
於是誰也不願接下這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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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本簿冊來自何處,答案十分明確。
左丘而已。
在玄都表態之前,與林徹非親非故的其餘四宗,沉默便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那就……」
玄都掌教自言自語,聽著是同意這個決定。
畢竟西土外人,且非七宗中人。
道庭有太多的理由選擇拒絕。
誰也不會對這個決定感到意外,都願接受,視作尋常。
白澤主心想當真無趣。
遠舟只想早有結果。
莫白石置身事外。
白瑾挑眉。
左丘的聖人緩緩睜眼,準備端起茶杯,飲上一口。
端茶是為送客。
從西土來的青年當然是遠行客。
何必久在中州留?
便在這時,玄都掌教的後半句話姍姍來遲,落地。
「……讓我親眼去看看他好了。」
殿中一片安靜。
玄都掌教放下那本薄冊,眼中生出暖意,就像夕陽的餘暉。
老者微笑說道:「如此有趣的年輕人,值一見。」
話音落下,左丘的聖人握著茶杯的手微僵,然後飲盡。
他沉默半晌後,同樣微笑,說道:「也好。」
這笑容里找不出牽強的味道。
這笑容當然不是愉快。
……
……
暮色籠罩下的鹿牯山很美。
懸崖有風,那道在山間穿行的溪水染著橘金的顏色,倒映在少女的眼眸中。
明詩酒的傷勢都已經被處理好。
儘管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讓她時不時倒吸一口涼氣,但終究還是不用強忍了。
兩人仍在崖邊坐著,共望天邊。
「不要高興。」
明詩酒說道:「因為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林徹看了她一眼,說道:「少了兩個字。」
明詩酒微怔,問道:「哪兩個字?」
「我們。」
林徹的語氣很是莫名其妙,像是在說你這也要問的嗎?
明詩酒啞然片刻,說道:「抱歉。」
林徹想了想,說道:「你儘快破境。」
明詩酒很無語,說道:「我年紀可是比你們小上好幾歲的,要是現在就能踏出那一步,那我說不定能競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洞真了。」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林徹看著她認真說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明詩酒不說話了。
她想,你今天怎麼老說這種話?
難道你是在暗示我沒有好好地夸到你嗎?
可你不要看我平日話多就以為我很擅長誇人其實我只是習慣胡言亂語陰陽怪氣而已。
三思過後,明詩酒輕輕地咳嗽了聲,清了清嗓子。
林徹不解地望向她,心想你又不舒服了嗎?
明詩酒說道:「你很厲害。」
林徹微怔問道:「說這個幹嘛?」
明詩酒有些惱了,說道:「你現在天下無敵。」
林徹說道:「天上總能來敵。」
這是他真實的感慨。
然而落在明詩酒耳中分明是刁難。
如果不是今天太過特別,那她就要忍不住說胡話了。
「我突然有一個想法。」
「嗯?」
「今晚辦一場宴席吧,然後……」
「然後?」
「不醉不歸,一醉方休……啊,你好像不喝酒吧?」
「今日可以無妨。」
……
……
道庭的飛舟仿佛自夕陽中躍出,來到鹿牯山頂的崖坪上,帶著兩人離開這座今日再添傳往事的名山,重回人間。
在離開的時候,林徹想起一件事情,很認真地詢問前來的官吏。
那件事是他能否重回鹿牯山。
八千年間,山中往事無數,值他期待。
可惜官員們無法就此給出明確的答覆,顧左右而言他。
就在林徹為此而稍感失望的時候,有官員恰好知那個來自北境的決定,連忙表示後天或許有轉機,一切尚可期待。
同樣也是在後天,道庭將會在雍京的舊皇宮,以最為鄭重的慶典宣告他的勝利。
在某種顧慮下,為首的官員友善地提醒他,並非不能事了拂衣去。
若是從前,林徹極有可能做出選擇。
然而他十分清楚,當下的自己和西洲都需要名聲,拒絕乾脆。
不久後,飛舟在夜色中降落在雍京。
一輛低調的馬車駛向城西。
林徹和明詩酒相對而坐,不時掀開車簾,入目都是寂寞。
前者對此不甚在乎,後者卻有所謂。
於是在路過某處地方的時候,少女臨時離開馬車,很是善良地從某些店鋪老闆手中買下那堆眼看就要堆積如山的貨物。
隨後一路平安,馬車駛進小巷,放下兩人。
這是明詩酒第一次來到這裡。
小姑娘朝她高興揮手。
鄭景山的眼裡都是好。
顧郁清如見謫仙,恨不能與她的江山長相廝守。
林徹帶著明詩酒繞過那一方池水,來到堂下,入座。
燈火通明,映著兩人四目。
「你準備收幾個徒弟?」
明詩酒忽然問道,話中似乎別有深意。
林徹搖頭說道:「沒想好。」
明詩酒若有所思。
就在她準備麻煩他的兩位徒弟,把那些該請的人請到這座宅邸,好讓說好的宴席以舉辦的時候……大門再次被叩響。
小姑娘飛快地跑去開門,迎來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
最先進門的是燕依山,隨後是躺在擔架上的白求是,晏清行跟在後面。
北忘不請自來,隨意地打量著屋裡的裝潢,哪有半點兒相交不深的感覺?
虞羨魚在那一方池水邊蹲下來,還是覺這不像是相識時的那片湖泊。
秋陽與魏時君還有江小花結伴而至。
寧瑟當然沒有缺席的道理,懷抱長琴,不吝撥弦,想來今夜的琴音定然是歡快的。
傅月衣抿著唇,不甚習慣這片熱鬧,有些侷促。
最讓人感到意外的卻是慈舟僧,因為跟在小和尚身後的是滿桌佳肴。
酒席擺在庭中,各色菜餚被燈火與月色照亮,氣氛一片暖融。
林徹望向晏清行,神色很是古怪,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蹭飯!」
晏清行攤開手,說道:「今天我輸的可不少,過來蹭頓飯怎麼了?」
林徹說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晏清行理直氣壯說道:「誰讓我買的是李蟬贏?結果他連四強都沒能進去。」
林徹說道:「難怪你總是在輸。」
晏清行也不生氣,請教問道:「此話怎解?」
明詩酒很自然地接過話頭。
「意思就是你總是買那些賠率低的怎可能贏了錢呢?」
她說風輕雲淡,自有一番宗師氣度。
晏清行神情變很是微妙,無奈嘆息問道:「那我現在是不是在重複過去的錯誤。」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連呼晦氣。
一時間,整座宅邸熱鬧非凡。
林徹當然喜歡這種熱鬧。
明日縱有風雨,亦與今夜無關。
然後宴席就這樣開始了,沒有誰讓他站起身來說話,所有人很自然地舉起筷子,對付那些價錢不菲的珍餚,說著好吃與否的話,談論過去與現在以及將來。
其中聊最多的當然還是昨日與今天的勝負。
而在勝負過後,話頭便又轉到李蟬與白啟的身上,談不上落井下石,但閒言雜語在所難免。
每個人都很好此刻那兩人是怎樣的心情。
而後,年輕人們的目光總是忍不住飄到明詩酒,由衷感慨。
誰都知道,白啟在今次鹿宴大敗過後,再難重新崛起。
要想坐在那個位置上,最不能有的便是失敗。
尤其是窮盡一切手段後的失敗。
是以白家之爭將近塵埃落定。
明詩酒感受著這些目光,心想就算沒有鹿宴上的變故也好,有你的這些朋友也足夠讓我戰勝白啟了。
就在這時,林徹忽然偏過頭,望向她。
「嗯?」
明詩酒學他鼻音,摸了摸自己的側臉,問道:「沾了東西?」
這頓飯她吃很認真,因為是他的慶功宴。
林徹說道:「之前一直沒問,你中途下馬車的時候去做什麼了?」
聽到這句話,明詩酒意挑眉,說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不等林徹再問,她給他倒上半杯酒,隨意地補了句話:「你會寫詩嗎?」
「當然不會。」
林徹看著杯中物,有些猶豫。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他的身上,都是期待破戒的一刻。
哪怕是最早與他相識的虞羨魚也沒見過他飲酒。
林徹感受著那些視線,確定自己沒有反悔的機會。
便在他準備一飲而盡的時候,遠方忽而明亮。
數十朵煙花升上夜空,而後綻放,照亮整座雍京。
轟轟轟轟!
接連不絕的巨響聲,喚醒這座在暮色中沉寂至今的城市,引起無數罵聲。
「哪個狗日的大半夜放煙花啊?」
「這日子也放煙花是人嗎?」
「到底是什麼玩意有錢沒地方燒?」
「怎麼不去給你祖宗上墳!」
罵聲滿城,沸反盈天,煙花仍在。
數不清的面孔淹沒在那些光里,憤怒讓人愉快。
直到這時,眾人方知明詩酒到底做了什麼。
沒有人責怪她,沒有誰不再為此而笑,都在為她豎起大拇指。
就連傅月衣都不例外。
明詩酒更是意,眼神明亮如水。
林徹看著那些煙花,看著那片明媚的夜色。
然後,他望向少女的眼睛,舉杯飲盡。
以為敬。
眾人再也顧不高興,很是詫異地看著他,心想這酒你怎敢一口氣喝完的?
林徹放下酒杯,神色如常。
燕依山不滿地看著他,惱火說道:「原來你這麼能喝的,以前居然還和我說自己一點都不能喝……」
話音未落,林徹身體往前一傾,險些撞在桌上。
場間一片驚呼。
驚呼聲中,青年長身而起,再杯酒。
踏破一池清水,就滿夜煙花盛景,邀明月對飲。
明詩酒自責不已,起身要去阻止他。
虞羨魚比她更快。
傅月衣自是不願弱於旁人。
擔架上的白求是只求他千萬別摔在自己身上。
就在這時,林徹飲下第二杯酒。
下一刻,舊詩伴新酒,在他略微嘶啞的歌聲里來到這人間。
「君不見……朝如青絲暮成雪……」
「將進酒,杯莫停……請君為我側耳聽……」
「但願長醉不復醒……與爾同銷萬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