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臨近正午，林徹醒來。
昨夜的他睡很沉，但卻談不上好，隱約頭疼。
於是他再閉上眼，沉心靜意五息，自觀後以真元解去殘留酒意，清醒徹底。
掀開被褥，赤足走在被穿過窗欞的陽光曬暖的地板上，他也不伸懶腰，隨手把窗推開，靜靜凝望片刻天空，然後以道法凝聚出一團清水開始洗漱。
林徹忽然想起最初來到這人間時的那些擔憂。
方便到底怎樣才能真的方便，出門在外衣衫換洗應當如何，可否日日愉快沐浴換個清爽，剪髮剃鬚修指甲應該都很麻煩吧……是的，那時候的他關心的不是人間的未來、西土的興衰，只不過是這些瑣碎至極的生活事，想的是如何餵馬劈柴，在春暖花開的地方築起房子，面朝大海。
還記那時的他為此念想，已然懷揣著揮霍前世舊詩的打算，遺憾是後來想到其中有太多典故難以解釋，唯有忍痛放棄。
都已成往事。
清水帶走宿醉後的污髒，於陽光下消散無形，回歸天地。
對修行者來說，終究還是方便的，只要不吝嗇真元。
林徹心想。
有風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然而讓他從回憶中醒來的卻是一句話。
「朝如青絲暮成雪那句詩說的是虞羨魚嗎？」
林徹身體微僵，循著聲音望去，見到那個意料之外的人。
那片屋檐下，有個姑娘坐在一張竹椅上，靜靜地曬著太陽。
這時的她與往日不同太多，坐姿隨意讓人詫異，細長濃密的黑髮在秋風中肆意蕩漾著，就像是一首潦草的詩。
有如他的回憶。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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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說道，回頭往房間掃了一眼，沒找到合適高度的椅子。
念及此，他索性在傅月衣身旁坐下來，就這麼靠著牆。
他回憶著昨夜那些已然零碎的畫面，表情變十分複雜，認真說道：「以後一定多喝酒。」
傅月衣以為是自己聽錯，問道：「多喝？」
林徹正色說道：「爭取千杯不醉。」
傅月衣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事實上，她一直都不是擅長說話的人，總是詞不達意，言不由衷。
林徹閉上眼睛，讓陽光曬透身體，說道：「他們呢？」
傅月衣說道：「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那位殿下昨夜便已趕回左丘，要借鹿宴餘波未散爭取多些支持。」
林徹不意外。
從最初相識那天，他就知道明詩酒是一個怎樣的人，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不過這次他稍微有些別樣的看法。
「我覺她有一部分原因是擔心自己昨夜買下半座雍京煙花的事情被人發現後追著罵。」
傅月衣提醒說道：「那是給你放的煙花。」
林徹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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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深深地嘆息了聲，無奈說道：「結果我自己都沒看上幾眼。」
聽著這話，傅月衣微怔後噗嗤一笑。
然後她用握劍的手掩著唇，堵住笑聲，問道：「這是君不見火樹銀花不夜天……接著那句該怎麼填才對？」
傅月衣偏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都是敬仰。
儘管那首詩有太多讓人不明所以的典故，但真不是一般的厲害啊。
別說她和虞羨魚這樣的劍修，就連左丘的人也被驚目瞪口呆，震驚到不能自已。
林徹心想昨天我就不該答應喝那杯酒。
無可奈何勝過尷尬，他沉默片刻後，說道：「其實我不懂詩詞。」
傅月衣微微一怔，問道：「是你抄回來的？」
「嗯，只不過寫詩那人不在這人間。」
「所以不會有人跳出來說你剽竊吧？」
林徹很認真地想了一遍，確定不太會有這種可能。
就在他準備點頭時，突然意識到其中的不妥之處，聲音陡然變沉重：「你別告訴我整個雍京都知道我昨晚吟了一首詩。」
傅月衣說道：「那倒沒有……」
林徹如釋重負。
傅月衣接著說道：「……但也沒好到哪裡去。」
檐下一片安靜。
林徹沉思良久後還是不懂。
「這句話什麼意思？」
他仰起頭，看著傅月衣的側臉，語氣分外凝重。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提到虞羨魚嗎？」
傅月衣自問自答道：「因為她覺暮成雪寫的就是她。」
林徹誠懇說道：「可這世間沒有黃河，你們不該第一句就聽出來不妥嗎？」
「的確沒有黃河。」
傅月衣說道：「不過那位殿下覺這不是問題。」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著莫名有些酸，微妙厲害。
林徹不解，用鼻音嗯了一聲。
傅月衣別過頭，不看他的眼睛，說道：「殿下的意思是日後的她願意讓這世間有大河其名為黃。」
林徹心中生出某種預感，沉默片刻後，緩聲問道：「具體一些？」
傅月衣說道：「你覺讓洛水換個名字怎樣？」
林徹不想說話了。
洛水作為貫穿整座中州的河流，在人間的歷史上占據著絕對重要的地位，無論以何種方式講述這個世界的過去，這都是繞不開的存在。
人間上下，與之相提並論者，唯冥河而已。
以洛水為黃河。
此事若成，明詩酒可為後世昏君之典範。
屆時的他又將是何種角色？
只是稍微想想，哪怕不在乎身後事，林徹仍覺兩肩沉重。
傅月衣見他這般模樣，猶豫片刻，說道：「不止於此。」
林徹突然覺自己坐在地上是很正確的一種選擇。
他閉上雙眼，哀嘆說道：「你現在不用在乎我的感受。」
「大概就是……」
傅月衣吐字如珠，其聲清脆，輕快如斯：「雖然誰也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你的誰，陳王具體指的又是誰，但昨晚的他們都覺那可以是自己，聽說晏清行準備以後去教書的時候，讓學生喊他岑夫子，丹丘生也爭厲害，總之，大家都很樂意成為你詩里的聖賢，只要你別把他們當成五花馬、千金裘，拿去換酒錢就好。」
林徹無言以對。
傅月衣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林徹想了會兒，說道：「大概是畫龍點睛……」
傅月衣墨眉微挑，正想要說話的時候，聽到下一句。
「……眼睛堪堪畫好。」
林徹的聲音里滿是悵然：「便已有龍來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