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衣認真說道:「我不是龍,我可沒湊合進去。」
林徹說道:「謝謝。」
傅月衣很喜歡從他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然而她的面上卻無半點喜色,連聲不客氣都沒說,輕描淡寫間換了個話頭:「還有一件事。」
林徹問道:「何事?」
「那位殿下臨行前叮囑你。」
傅月衣看著他說道:「昨夜過後,無論如何,今後的你都不可能再缺錢。」
林徹嘆息說道:「所以這首詩真不是我寫的。」
傅月衣說道:「我沒說不信。」
不知為何,這聲音里隱隱帶著幾分小雀躍。
也許是因為她很意她願意相信他?
今天未曾有人似她。
林徹無心往事,想了想,轉而說道:「在這裡多住幾天。」
傅月衣說道:「為什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變重了些許,很有要強的味道。
林徹十分清楚她是怎樣的性情,便知道該怎麼應付她。
這就像家裡養的那隻貓,日積月累的相處之下,人總能學會如何去順毛。
他說道:「我準備學著做張輪椅,想讓你幫忙看看,你在這方面比較有經驗。」
果不其然,傅月衣聽到這句話,當即不再追問下去。
「可以。」她的語氣略微生硬:「但你最好不要用上,再怎麼舒服的輪椅,也不如自由自在地走上一天來舒服。」
林徹很認真地說了聲好。
事實上,讓他決定留下傅月衣的原因,亦是自由此二字。
無論昨日那次被迫棄權的背後有著怎樣一個理由,對望月山這對師徒的關係來說,都有著不可磨滅的深刻影響。
尤其是在師徒都未稱心如意的當下。
傅月衣未曾棄權,敗在白啟手中,而後者偏偏滿盤皆輸。
說是兩敗皆傷也不為過。
此刻的傅月衣有太多理由留在西洲,暫避往事。
就算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只要有片刻自由,也是值。
「去吃飯嗎?」
林徹忽然說道:「一起。」
傅月衣遲疑片刻,想著他的兩個徒弟,輕輕搖頭:「不了,我在這裡曬太陽就很好。」
林徹也不勉強,起身往屋檐外走去。
不過數步,他很自然地擺了擺手,說道:「我待會兒就回來。」
傅月衣目送林徹遠去。
直到背影消失,她仍未把目光收回,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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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猜測都是對的。
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師父,有太多的憤怒和不安,無法做出決定。
某些時候,傅月衣甚至在想世界還在從前,那該有多好?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將餘生盡數寄托在雲樓之中,不理世事。
一切都在去年秋天淪為奢念。
傅月衣的心情忽然沉重。
在她的推測中,林徹遭遇的那場變故,與道庭有著繞不過去的關係。
鹿宴塵埃落定後的今天,前塵必定捲土重來,早晚而已。
屆時連白啟都不如的她又能做什麼呢?
一念及此,傅月衣強行冷靜下來,撇去所有雜念。
然後開始修行。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若不在此努力,那豈不是自甘墮落的廢物?
……
……
約莫是就著泡椒炒的豬肉吃下第三口飯的時候,林徹聽見叩門的聲音,唯有放下碗筷。
不知為何,南梔與鄭景山今天都不在。
門外站著的是一位身形瘦高的老者。
老者外貌清癯,身披罩衣,背負雙手,明明身體看上去極為瘦削,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歷經近千年風蝕的石像,堅不可摧。
林徹問道:「您是?」
老者微笑說道:「這座宅子是我的。」
林徹心想原來是東家。
在雍京有這麼一座宅邸,其來歷必然不凡,甚至有可能是某位巨貴之家的當家。
老者的語氣很溫和:「前些天一直在外,無暇造訪小友,恰逢昨日鹿宴結束,藉此機會上門道賀之餘也是商量一樁生意。」
林徹在接人待物方面談不上擅長,遠不如顧郁清這位妖女來周到,但至少也算有禮。
大門關上,兩人入座堂下,帶起茶水白霧。
有茶香緩緩飄起。
都是顧郁清的誠意。
老者開門見山,溫聲說道:「我姓邰,稱呼隨意就好。」
林徹說道:「邰老要談的是什麼生意?」
邰姓老者微笑說道:「你對這座宅子可有興趣?」
林徹望向那一池淺水。
昨夜之前,他的回答大概會是拒絕,如今卻是截然相反。
誰讓他偏偏在這裡飲下那杯酒?
人生當真妙。
「不必著急答覆我。」
邰姓老者看著林徹的眼睛,說道:「畢竟這筆生意可不算小,而且這座宅子也不全是你眼裡見到的那麼好,毛病諸多。」
林徹說道:「想來是年歲已久的緣故。」
「是啊。」
邰姓老者輕撫下頜長須,感慨說道:「往上一一數過去,五六七八代總歸是有的,亂七八糟的問題積了一大堆,比方說我記每逢春雨,這裡便會止不住地漏水,請工匠修了好些次都沒能修好,後來乾脆懶理會,放個盆子接水應付過去。」
林徹說道:「不便拆了重建?」
邰姓老者笑了笑,說道:「當然不便,這家固然是我在當,可事情卻不見都是我說了算,而且我又是不愛與人爭吵的脾性,處理這些事情……的確有些黏糊。」
話到最後,老人心生悵然之餘,更有幾分自責的味道。
林徹沉默片刻,說道:「如果你要做成這筆生意,那就不該與我說這些話。」
邰姓老者笑著說道:「可你終究還是心動了。」
林徹不置可否。
邰姓老者說道:「況且我也不一定會賣給你,今天過來,只不過是告訴你有這麼一回事,看看你的興趣,讓你早些做好準備。」
說完這句話,老人端起茶杯淺飲一口,起身往門外走去。
林徹隨行。
邰姓老者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在腹誹我?」
林徹微怔,有些意外地看著老人,說道:「您要聽實話嗎?」
邰姓老者神色從容說道:「但講無妨。」
「我主要是有些費解,您是怎麼當上這個家主的。出行登門拜訪不見僕從隨行,初次見面說是道賀卻沒有隨禮,著實讓我怪。」
林徹神情誠懇,請教問道:「難道是因為嫡庶之別嗎?」
邰姓老者聞此言,險些老羞成怒,反問道:「就不能是我有別的過人之處嗎?」
林徹說道:「總不如這個理由來純粹。」
邰姓老者不悅,偏偏純粹二字裡頭都是道理,難以反駁。
「抱歉。」
林徹久違地生出些許慚愧之心,說道:「就當我沒有說過好了。」
邰姓老者撇了他一眼,突然說道:「你覺你行嗎?」
林徹隨意說道:「何事?」
邰姓老者轉過身,看著他說道:「倘若換你來當這個家,你能做的比我更好嗎?」
林徹不假思索說道:「可以。」
邰姓老者愣了愣,心想你這時不該說自己沒有興趣嗎?
然後我順理成章地嗆你一句讓你閉嘴。
事情何以是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