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很有耐心,儘管他還有很多口飯沒來及吃,偶爾還會擔心那個坐在屋檐下曬太陽的姑娘,但遠不至於到關門送客的境地。
況且是東家,總歸要給薄面,哪怕三分。
邰姓老者看著他,欲言又止再欲言。
兩人就這麼站在大門前,安靜談不上美好,畢竟牆外巷中樹上烏鴉在叫。
氣氛很是微妙。
林徹心想這樣僵持下去總不是一回事。
他說道:「你開個價吧。」
邰姓老者微怔,問道:「嗯?」
林徹看著他說道:「這座宅子我買了。」
邰姓老者稍感意外,心想話頭怎麼就回到這裡了。
「很難有比這個更好的辦法了,也很難有比我更願意出價的買方。」
林徹的語氣很直接,再是爽利不過:「既然你是來做生意的,而我又確實不在乎價格,那今天直接把事情做完就好,沒必要等。」
邰姓老者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沉默半晌後,嘀咕道:「還真不是一般的乾脆利落。」
林徹禮貌說道:「您可以出價了。」
邰姓老者看著他,忽而微微一笑,說道:「三十枚玄都通寶。」
雍京作為天下首善之地,這座宅邸又在以清貴著稱的西城,價格自然是昂貴到極點。
然而再如何溢價也好,三十枚玄都通寶終究還是太貴。
同樣的價格在同樣的地段,足以買下比這寬敞近倍且更好的宅邸。
林徹固然不熟此中門道,但也猜到這個價格必然不合市道,只是不在乎。
在沒有明詩酒的過往十年間,他都能做到無所謂錢財,何況如今?
「您可以把地契取出來了。」
林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明詩酒的財力。
邰姓老者沒有說話,轉身就走,推門而出。
不過片刻,他便已歸來,手中握著的自然是地契。
林徹檢查無誤,確定地契上的印章來自道庭,其中氣息嶄然若新。
沒有尋找第三人進行公證,兩人就在這裡做完了這筆生意,從頭到尾只花了兩刻鐘不到的時間,可謂是神速。
也許是因為良心不安,又或者是掙盆滿缽滿的緣故,邰姓老人決定請林徹吃一頓飯。
後者本來準備拒絕,奈何盛情難卻,兼之這位前東家再三強調那是一家極好的酒肆,還是點頭同意了。
那家酒肆的確不是尋常去處,門前不見牌匾,門後的裝潢貴而不顯,別有氣度。
最驚艷處是小樓倚湖而築,輔以竹林阻去外界目光,於滿城煩囂中獨享清幽。
人世間一切超然脫俗都離不開權力與金錢的堆砌。
可想而知,這家酒肆的東家是何等人物。
林徹與邰姓老者在湖畔露台落座。
儘管那座宅邸換來三十枚玄都通寶,但是這頓飯吃卻不豐盛,菜品攏共只有六樣,都是普通家常菜。
好在味道確實很好,下飯厲害,林徹吃自然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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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姓老者胃口不似他來這麼好,舉箸不多,總是飲酒。
食不言,是以兩人幾近無話。
某刻,平日極少出現的酒肆東家在匆匆中趕來,衣襟甚至錯了一枚扣子,可見是何等的心急如焚。
這位在雍京乃至修行界中頗具名望的權貴深呼吸一口,讓自己強行冷靜下來,放棄前去求見的打算,遠露台而立。
就在這時,邰姓老者撇了這位權貴一眼。
無須任何言語,此人當即遠遁,不敢讓自己留下半個身影。
林徹正在專心吃飯,目光根本沒有落在那處。
事實上,就算他看到這幕畫面也不會在乎。
邰姓老者的酒興似乎被打斷,隨口問道:「我之前提到的那些毛病你要怎麼解決?」
林徹看了老人一眼,心裡想的不是怎麼回答,是這頓飯確實不錯。
「那座宅邸現在已經是我的了。」
他很友善地提醒道:「你沒必要再關心這些煩心事。」
邰姓老者說道:「主要是好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林徹從善如流,揮手招來不遠處的小廝,語氣溫和說道:「再來一份同樣的菜裝進食盒裡。」
聽著這話,邰姓老者沉思片刻後,語氣嚴肅問道:「你的意思是準備把整座宅子推倒後按照原來的規制重建一遍?」
「你想多了。」
林徹神情十分坦然,沒有半點被誤以為高深莫測的尷尬感覺,說道:「你問我現在怎麼想的,我的想法就是這裡的菜挺好吃,值帶回去分享。」
邰姓老者忽然生出一種掀桌而起的強烈衝動,呵呵一笑,說道:「那你多吃點。」
「一定。」
林徹毫不客氣。
沒過多久,茶飽飯足的他長身而起,就此與邰姓老者道別,提著沉甸甸的食盒離開。
邰姓老者行至憑欄處,目送。
一位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登上露台,止步老人側後方,恭敬地行了一禮,說道:「真人似乎很喜歡林徹。」
「當年我不也挺喜歡你的?」
邰姓老者語氣很是隨意,念出來者的名字:「王朝散。」
王朝散嘆道:「您當年可沒請我吃這麼好的飯。」
邰姓老者沒好氣說道:「別人林徹可是一擲千金把房子給買下來的,我請他吃頓好的怎麼了?」
「有道理,但想到他的千金來自那位公主殿下,真是令人艷羨到嫉妒啊。」
王朝散的聲音里都是感慨。
邰姓老者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說道:「沒事兒,你想想,和我吃一頓飯可比和那公主殿下吃一頓飯難多了。」
王朝散的目光在場間掃了一遍。
露台之上,酒肆當中,湖畔與竹林。
從進門的那位知客,到平日裡難一見的東家,整整數十人無分身份高低貴賤,此刻盡皆半跪在地,屏息靜氣,無人抬頭。
秋風中一片寂靜。
「怎麼說呢,事實的確如此,但……」
王朝散看著邰姓老者,沒有猶豫太長時間,很是誠實說道:「和你在一起,哪有與那位公主殿下在一起來愉快?」
……
……
回到西城那座宅邸時,林徹的兩位徒弟都已經歸來,舊宅不復冷清。
尤其是知他從那位老人手中買下地契後,更是歡呼。
林徹放下食盒,隨意說了幾句話,回到那片屋檐下。
傅月衣仍舊坐在那張竹椅上,閉目養神修行,讓陽光曬暖衣裳。
林徹還未來及開口,便已聽到她的聲音。
「那老人不尋常,今天來見你定然抱有其他目的,也許是為了確定某些東西。」
「也許吧。」
「為什麼不在意?」
傅月衣睜開眼,微仰起頭,很認真地看著他。
「為什麼要在意?」
林徹的語氣再隨意不過:「對今天的我來說,這就是一個登門拜訪做生意的老人,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