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尚未西斜,屋檐外的陽光還未染上暮色,亮晃眼。
傅月衣不再去看林徹,說道:「你變了。」
林徹忽然問道:「你覺這是好事嗎?」
傅月衣很意外會聽見這樣一句話。
她抿著唇,給不出答案,也許是因為道心仍亂?
「反正不算是壞事,要是我去惦記這些的話,那就該忘記去吃飯前和你說過的話了。」
林徹的聲音是平和的,唇角泛著淺笑。
傅月衣聞言微怔,然後想起他話里指的是輪椅,心情變難以言喻。
她說道:「但我不知道這要怎麼開始。」
「這個問題我想過了。」
林徹說道:「跟我走就好。」
傅月衣還是想問具體是怎麼做,身體卻比她的話來更快,不假思索地站了起來。
林徹轉過身,帶著她往廳堂走去,說道:「以前在佗城的時候……佗城是西土的一個地方,那幾年裡我學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傅月衣看了他一眼,問道:「白流邢前輩的鯨月也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嗎?」
聽著這話,林徹沒有什麼無奈的感覺,屈指一一細數:「我說的是砍柴燒火做飯捕魚鋤地耕田種菜這些事兒。」
傅月衣沉默了會兒,說道:「難怪你過去那些年獨自一人在荒郊野嶺也能過舒服。」
話說到這裡,她忽而蹙起眉頭,補了句話:「為什麼這裡頭沒有打獵?」
「西土沒什麼可打的獵物。」
林徹答誠實,帶著她來到前堂,見到一幕畫面。
大門敞開,一張張輪椅被人搬到那片水池前的空地上,到最後攏共八張。
這些輪椅都是新做的,沒有病人坐過的痕跡,在細節上各有不同。
傅月衣睜大眼睛,看著這八張輪椅,心裡全是說話的衝動。
「你準備對著這些輪椅自己做一把輪椅出來?」
「嗯。」
「這是不是有點兒敗家呢?」
「等我學會就把這些輪椅都給退回去?」
「……未免無恥。」
林徹笑了笑,說道:「那就不退了,辛苦你讓它們物有所值,可以嗎?」
聽著辛苦二字,傅月衣莫名生出許多驕傲,眉眼之間顧盼皆是自矜,淡然說道:「如此小事,何必一問。」
林徹看著她的側臉,神情認真找不出半點虛假,說道:「嗯?」
傅月衣說道:「定能物超所值。」
林徹眼中笑意愉快。
而後,兩人開始就哪張輪椅更為舒服展開探討,嚴肅不是一般的厲害。
仿佛他們正在面對的是經國大事,傳世偉業。
這時的傅月衣哪裡還有半點鬱郁不能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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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處,南梔與鄭景山看著這幕畫面,聲音壓很低。
「師父……一直都這麼擅長和人溝通的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南梔義正辭嚴,補充道:「你最好不要亂想。」
鄭景山瞪大眼睛,表示嚴肅抗議。
他這分明是在替師門感到焦慮,哪有半點瞎想的意思?
別的不說,萬一殿下對此感到不滿,西洲今後富貴何在?
這難道不是很現實的問題嗎!
總之我只支持殿下一人!
鄭景山暗自握拳,堅定想著。
……
……
遠在左丘的明詩酒卻無此等閒心閒暇閒愁。
少女墨眉緊蹙,面色微沉如水。
就像傅月衣告訴林徹的那樣,她連夜趕回左丘是為借鹿宴之勢,為自己贏更多牆頭草的支持,敲定那些塵埃落定的事宜。
事情卻未似預想中順利。
「北境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這就是問題。」明詩酒面無表情說道。
白求是傷勢經過治療好轉良多,此刻已經無須躺在擔架上。
片刻沉思後,他搖頭說道:「如果我們的長輩不同意,鹿宴就該結束在白啟手臂被斬斷那一刻,何至於在塵埃落定後的此刻以沉默反對。」
明詩酒譏諷說道:「比起道理和邏輯,他們更願意相信所謂的眼見為實。」
白求是嘆道:「晦氣。」
「不只是晦氣。」
明詩酒沉默半晌,眉尖蹙更厲害,說道:「真正麻煩的是明天怎麼辦。」
白求是明白她的意思。
按照鹿宴的規制,道庭明日於雍京舊皇宮設辦的那場慶典,依舊是面向全天下人的。
這樣的場合需要有一位分量足夠沉重的大人物。
偌大人間,唯道庭七宗掌門而已。
問題是,如今七宗掌門皆在遙遠北境,有太多理由錯過這場慶典。
林徹在鹿牯山奪魁的事實再如何毋庸置疑也罷,只要明日七宗無一人到場,仍會招惹來整座中州的審視目光。
明詩酒還是覺不對勁。
昨日她與林徹離開鹿牯山時,道庭官吏態度相當之好,並且直言可以期待後日。
短短不到一天的時間,當中究竟有何意外,招惹來這等變故?
「無所謂。」
明詩酒忽然說道,嘲笑出聲,莫名平靜。
白求是望向她。
明詩酒說道:「七宗是他們的七宗,但不只是他們的七宗。」
白求是懂了。
倘若長輩都不願出現在世人眼前,那就讓他們取而代之好了。
這是何等的氣魄?
抑或說大逆不道。
「難怪……」
白求是頓了頓,看著明詩酒的眼睛,認真說道:「林徹對你如此不同。」
明詩酒說道:「我可沒覺自己有被他特別對待。」
……
……
時光總是似水,黃昏又至。
雍京如舊,情與貌,皆似昨夜。
漫天火花仿佛一場幻覺,生活在這座天下首善之地的民眾以特有的沉默進行著等待,靜觀明日的人間將要迎來何種變故。
林徹絲毫沒有身在風暴最中心的感覺。
他與傅月衣鑽研完輪椅後,搬出沐浴用的木桶,燒足熱水泡澡。
深秋雖未至,夜色寒意依然。
林徹享受著熱水的滾燙,確定鹿宴過程中留下的那些傷勢,以超出預期的速度痊癒著,這給他的感覺很好。
就算明日再如何艱難,終究比去年秋天輕鬆,這就已經足夠了。
況且他從未是孑然一身的獨夫。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夜盡天明。
翌日,林徹於晨光中醒來,認真更衣洗漱一遍,吃過早飯,即將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