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這早飯合您胃口嗎?」
「嗯。」
「時間還早,要不您再多吃兩口,然後喝杯茶?」
「……你到底想做什麼?」
「沒什麼。」
鄭景山站在林徹身前,深呼吸一口後,鼓起勇氣說道:「師父您是這次鹿宴無可置疑的頭名,所以我覺您應該是最後一個登場的人,不管是在慶典開始前還是開始後。」
旁邊的南梔聽著這番話,下意識望向師弟的側臉,只見他眼裡是從未有過的誠懇之色,認真令人倍感意外。
先生奪鹿宴頭名,橫壓整座中州,小姑娘當然也很高興。
只是對她來說,有過前天夜裡那場歡聚便已足夠,那才是最重要的回憶。
林徹同意了。
繞過池水,回到廳堂,在熟悉的位置坐下,耳邊是燒水的聲音。
陽光仍似昨日好,泛在清水上,映在眼眸里。
不拒絕鄭景山的提議,是因為他確實認為坐在這裡挺舒服的,況且如今出門也不會讓道庭的慶典提前結束。
至於壓軸與否,他的確不怎麼在乎這一點,反正誰也無法否認鹿宴的結果。
林徹端起熱茶抿了一口,閉目養神,心情寧靜如那片水。
縱有風來,不過微瀾。
南梔卻不像她的先生那般從容,神情很是微妙。
在小姑娘的眼中,某位姓鄭的師弟腳步不停,轉著圈走來走去,時而駐步凝目,時而眉頭緊皺,怪極了。
「你這到底在做什麼?」
南梔拉住鄭景山的衣袖,把他拽向某個房間的屋檐下,壓低聲音問道。
鄭景山好生無語,沒好氣說道:「當然是看師父衣著是否體,下巴的鬍鬚刮沒刮乾淨,頭髮要不要重新整理一下,要不然我在那轉什麼圈?」
南梔一臉震驚問道:「有必要嗎?」
鄭景山正準備比她更加震驚,然後想到自家師姐是西土佗城人士,根本不懂鹿宴在中州人心裡的地位,頓時沒了脾氣。
吱呀聲響,一隻白皙仿似月色的手把窗戶推開,帶來那句話。
「當然有必要。」
師姐弟下意識望去,入目是傅月衣。
直到這時,兩人終於想起這裡是客房外。
傅月衣推門而出,平靜說道:「鹿宴不是新春,年年皆有,下次也許就是百年之後,是很多人的一輩子。」
言語間,她與這對師姐弟擦肩而過,往廳堂走去。
與此同時,那扇門也被打開了。
來者是明詩酒。
少女今日不似往時未施胭脂,淡妝正動人。
她還不知道這座宅邸已經被林徹用她的錢買了下來,但她早對此間一切了如指掌,甚至想像過很多年後淪為斷壁殘垣開遍奼紫嫣紅的景象。
林徹睜眼望向她,想了想,說道:「早上好。」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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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詩酒表情莫名嚴肅。
林徹怔了怔,問道:「嗯?」
明詩酒沒有回答。
少女如刀直入,來到他的身前,逆著池水倒影而來的光。
她的身體被勾勒出一條金燦燦的線條,別樣好看。
林徹心想這是要做什麼?
下一刻,明詩酒很自然地俯下身,朝他伸出手。
林徹身體微僵。
「平常隨意也就算了,今天也不好好打理一下,衣襟亂糟糟的,看著就讓人惱火。」
明詩酒說著尋常話,眼眸里都是嫌棄。
林徹有些不習慣。
於是他的思緒開始亂飄,就像正在被卷進漩渦里的魚兒。
原來少女身體的曲線有如春山,於朦朧隱約中綻放著鮮活的味道,那應該是正在肆無忌憚生長的生命氣息?
林徹如此想著。
就在這時,那道清冷的聲音驀然響起。
「何止是衣襟,這頭髮也梳一遍。」
傅月衣步入堂中,淡漠說著,目光從少女身上挪開。
明詩酒重新站起身來,朝她豎起一根大拇指,讚美道:「不愧是練劍的,眼勁真好!」
傅月衣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林徹對此稍有意見,問道:「有這個必要嗎?」
話音方落,宅門處再傳來一道聲音。
「我覺有。」
虞羨魚的語氣格外認真。
來的人不僅僅是她,還有前天夜裡很多人,無不熱情,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
廳堂外,水池旁,那對師姐弟面面相覷。
南梔說道:「你現在好像不用擔心了?」
「是啊。」
鄭景山頓了頓,說道:「但我總覺這有些怪。」
南梔說道:「……是我想到的那個怪嗎?」
鄭景山遲疑片刻後,低聲說道:「師父現在就像是登門娶妻前被抓起來打扮那樣。」
南梔連連點頭,表示自己就是這個意思。
接著,師姐弟很自然地想到那個問題。
「你覺妻子是誰?」
「我有個想法。」
「師姐您說。」
「是西洲。」
「……那你還不如說師父的妻子是這個天下。」
「這聽著也太怪了!」
「反正師父現在的心情肯定也是怪的。」
「還要你說嗎?先生臉上寫明明白白了。」
……
……
同一片陽光下,雍京中的某座別院。
院中有景,假山假石與假水,盡皆出自南方匠人之手,有移步換景之妙。
白啟卻無半點賞景心思。
李蟬與他並肩而立,眺望遠方,眼裡亦是一片空虛。
自前天離開鹿牯山後,兩人沒見過任何人,直到今天。
敗在林徹劍下的事實就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讓他們睡在夢裡醒在夢境,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我在想……」
白啟忽然說道:「我們還能追上去嗎?」
李蟬沉默片刻後,說道:「幾乎不可能了。」
白啟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今天來到雍京嗎?因為我要親眼看著林徹站在那個位置上。」
李蟬明白他的意思,聲音微沙說道:「知恥而後勇,談何容易?」
話音落時,有腳步聲傳來。
「再如何不容易,你們也必須要做到。」
來者是嚴書生。
這位當日站在舊皇宮摘星台上,負責操持鹿宴的聖人門生,表情沉凝嚴肅之餘帶著一絲真實的喜意。
嚴書生一字一字說道:「事情尚未塵埃落定,一切仍有轉機。」
白啟不知道該說什麼。
溺水的時候,縱有一根稻草也是希望,可他要是已經溺死了呢?
如果可以,他當然希望那些希望是真的,讓自己心中的愧疚與悔恨以減輕,讓那些在自己身上落注的人到應有的回報。
然而,人世間哪有這般幸事?
白啟的右臂又再作痛。
林徹留下的那些劍氣明明已經被拔除。
「我會的。」
白啟聲音微沙說道。
嚴書生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根本不信,語氣變急促起來:「慶典就要開始了,北境還是沒有任何聲音傳回來,你不是普通人,你應該明白這其中傳遞出來的意思。」
李蟬忽然想到自己的師父。
嚴書生的聲音還在響起。
「沒錯,鹿宴頭名的確是林徹,但只要他不到七宗的支持,那這一切就是沒有意義的。」
他斬釘截鐵喝道:「我們的轉機就在今天!」
白啟與李蟬都知道這些話是對的。
就像前天夜裡雍京那場煙花。
再如何盛大不可一世,終有凋零殆盡的時候,成不了明月,更非烈日。
林徹出身西土,與禪宗有著抹不去的關係,兼之他並不清楚的過往。
所有的這些,對道庭來說都是值思慮再三的難題,故而七宗確有極大的沉默可能。
中州民眾不見會對這種沉默施以鄙夷。
畢竟林徹是西土人。
李蟬看著嚴書生,問道:「你的信心從何而來?」
嚴書生笑了笑,笑容里都是自信,說道:「道祖留下的石碑落入外人手中,玄都三絕境就此淪為絕響,你覺掌教真人心中作何想法?」
李蟬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這個原因。
偏偏他卻相信這是事實。
「不僅如此。」
嚴書生看著兩人,安慰說道:「從前天夜裡開始,我就已經在為今日做準備。」
白啟問道:「準備?」
嚴書生面無表情說道:「當然是確保那位殿下鬧不出動靜。」
……
……
北境,窮盡山上。
殿外風雪如故,早已掩盡前日冥府妖鬼鮮血,留下白茫茫一片。
莫白石立於殿門前,背對後方四人,仍然凝望天邊。
白瑾不似他這般關心人間與冥府的戰事,坐在寬敞的椅子裡,身旁是熱茶與糕點。
她的心情似乎十分不錯,聲音幽幽也動人。
「我現在很好,今次鹿宴那些史官要如何落筆才對。」
遠舟真人看了白瑾一眼,說道:「你想看自己挨罵?」
白瑾隨意說道:「當然是讓他們改到我滿意。」
左丘的聖人置若罔聞。
對史書而言,一字不改的確是很重要的事情,但那與活著的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何必為此小事讓七宗生出間隙。
白澤主忽然說道:「難以落筆的不止是今次鹿宴,還有今天這場慶典。」
遠舟說道:「此事自有真人定奪。」
便在這時,殿門處傳來莫白石的聲音,冷硬如湖底石。
「不論如何也好,至少林徹不該落一個難堪的下場。」
「放心吧。」
白瑾的聲音隨意也確定:「那群年輕人只是年輕,不是天真,必然早有準備。」
遠舟真人感慨說道:「有你這句話,到時候難堪的只怕是道庭了。」
白澤主問道:「倘若有人從中阻撓,讓那些年輕人的準備落空,豈不是兩邊一起難堪?」
「那林徹定要記仇了。」
白瑾似笑非笑說道。
聽著這話,殿中眾人理所當然想起林徹的那三聲抱歉,神情不由微妙。
「放心吧。」
白瑾無所謂說道:「林徹再怎麼記仇也好,等他能找我們算帳的時候,你們早已經住在墳里,只剩我一個人活著了……」
左丘的聖人輕輕地咳嗽了聲。
話音戛然而止,白瑾從善如流地沉默。
殿中氣氛很是微妙。
遠舟說道:「還是要看真人如何定奪。」
白澤主突然問道:「倘若真人親自為林徹頒賞?」
「李蟬。」
莫白石的聲音再次響起,其中意思十分清楚——絕無此理。
就連先前為林徹說話的他也做出這樣的判斷,其餘人更不必說。
道理很簡單,李蟬敗太過徹底。
如果說他仍有一絲顏面被留下,那大概是因為白啟敗更慘。
掌教若為林徹頒賞,玄都今後何去何從?
這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與之相比起來,林徹稍微受些委屈,便也無所謂了。
話止於此,眾人皆已意興闌珊,只剩沉默與等待。
……
……
舊皇宮前人潮如浪涌。
儘管林徹來自西土的事實,讓他遭受到絕大多民眾的天然審視,但考慮到鹿宴並非年年皆有的緣故,人們還是決定走出家門,在秋日的籠罩下往那片廣場走去,就當做是見證歷史。
在人海的最中間處,道庭的官吏們維持著一條寬敞的通道,讓年輕人們直抵坐落在四十九道白玉石階上的那座大殿前。
某刻,慶典正式開始。
自中州各地而來的天才們的名字,被禮官以極具頓挫的聲音念誦出來,而後接受頒賞。
在這個過程里,他們在鹿宴當中留下的那些精彩的瞬間,盡數在道庭的陣法中重現,為世人所見。
人們對此不吝讚美,掌聲總是如雷,經久不絕。
隨著時間的流逝,在鹿宴上名列前茅的天驕開始現身,故而負責頒賞的也不再是那位禮官,在悄無聲息中換成一位大人物。
早在很多年前,鹿宴便是如此流程,從未更改。
某些經歷過上次鹿宴的老人們,仍舊清楚記當年在最後時刻現身,為頭名進行頒賞的那位大人物正是七宗掌門之一。
明詩酒站在側殿,心情未能如神情平靜。
她不時望向殿前廣場的人海,想著自己做出的那些布置,還是憂慮。
但願沒有意外。
這般想著,少女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明詩酒忽然有些失神。
於是她下意識望向旁邊,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以心安。
林徹說道:「去吧。」
明詩酒咬了咬唇,沒有笑,認真說道:「嗯。」
下一刻,她走進陽光中,便也走進無數目光中。
舊皇宮寂靜剎那。
而後。
世人山呼其名。
林徹看著這幕畫面,看著那個仍如初見時的少女,眼中泛起笑意。
他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