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無雲,雍京晴好。
這樣的天氣很常見,此刻的畫面卻不常見。
如山似海的歡呼聲過後,整個世界變無比安靜,聽不到半點聲音。
在這種漫長的寂靜中,秋日揮灑至大地的陽光似乎也變淡了,目之所及的萬事萬物仿佛披上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灰很沒精神。
林徹在無數視線里。
人們的目光並不炙熱,懷著警惕疏遠與冷淡,甚至隱隱流露出敵意。
鹿牯山上,在他打敗明詩酒後,少女曾經問他是否聽到塵世間的那些歡呼聲。
林徹說聽到。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喜歡撒謊,所以那是他的真心話。
歡呼聲是真實的,但不是世人的,只是知己好友夥伴的。
林徹眼神平靜。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名字,來自一位禮官口中。
很簡單的兩個字,徘徊在明堂與廣場上,就像是人世間最細微的風,未能在這片人海中掀起半朵浪花。
林徹走出側殿,近萬民眾的目光隨之而動,寂靜無聲。
在很多人的眼裡,他走很慢,都是渴望掌聲與喝彩的模樣。
事實上,這就是他一直以來的步伐,不緊不慢。
那一襲單薄的黑衫在風中輕擺,明明是最深最沉的顏色,入目時卻只有乾淨的感覺。
「原來他是這樣的人。」
殿前廣場漸有聲響,民眾重新審視著來自西土的青年——過往那些天裡,在光幕里看到的那些畫面,終究不如此刻真實。
以養傷為藉口的白啟和李蟬,此刻也在注視著林徹。
道路過半時,人群中忽有騷動,轉瞬即逝。
一片安靜。
在另一座偏殿前的明詩酒看到這幕畫面,眼眸里驟生寒意,面無表情。
不必確定,她也能猜到那些騷亂是怎麼回事,無非就是有人在打亂她的布置,要讓這份死寂繼續維持下去。
目的無非是藉此事做文章。
那篇文章上寫著的必有服眾二字。
林徹走過並不漫長的道路。
為明詩酒頒賞的那位大人物已然離開,來自桂宮的道庭禮官,再次站在這個位置上。
禮官看著青年,身體早已僵硬到近乎不能動彈的程度,汗出如漿徹底打濕官袍。
他不是白痴,無比清楚此時此刻的自己根本不該站在這裡,德不配位。
林徹有無數個理由為此感到不滿,憤怒道庭。
禮官甚至可以想像出多年以後的人間將會有一場因此而生的巨變,那是血流漂杵也是生靈塗炭,更是萬民流離失所的未來。
甚至是中州陸沉。
一切自今日始。
林徹望向禮官。
「」
所有人都在看著,等待著他的決定。
所有人都在想著,接下來他是面露寒意拂袖而去,還是以最冷漠的態度轉過身,在全天下人的眼中做出某種強而有力的宣告。
以嚴書生為首的很多人,默默地等待著那些話語的到來,早已做好將其闡釋為與道庭開戰的準備。
誰也不覺林徹會接受這份莫大的羞辱。
於鹿牯山中敗盡七宗天驕。
更於玄都之上勝過道祖。
當世年輕一輩毋庸置疑的最強者。
而今誰有比這更值驕傲的過去?
更重要的是,林徹仍年少,青春未老。
像他這樣的人,實在有太多不平靜的理由。
……
……
明詩酒當然不會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白求是與燕依山還有傅月衣,當然也不可能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虞羨魚自不必提。
就連秋陽張小花等人,此刻面色同樣難看到極點。
沒有人說話,也不必有誰振臂高呼,那些與林徹相識的年輕人們,或先或後地開始向前。
便在此時,嚴書生來到眾人眼中。
與他一併到來的還有巡天司的強者。
「還請留步。」
嚴書生的聲音很誠懇,找不出半點笑意和意:「慶典不容打擾。」
早在很多年前,他便已成就金丹,否則何來資格留在雍京操持鹿宴?
王朝散能逼迫他讓步,從來都不是他的問題。
如今站在偏殿前的這些年輕人,根本沒有與他為敵的資格,鎮壓易如反掌。
言語間,關於林徹在鹿牯山上的所作所為,那些不可復的過往於世人眼中重現。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誰能在此刻站出來?
……
……
王朝散側過頭,望向身旁那位老人。
老人姓邰,名竟陵。
當今世間鮮少有人知悉此名,因為沒有必要。
人們更習慣以更為簡短的兩個字稱呼他。
——掌教。
是的,中州宗派數不勝數,然而這兩個字卻獨指老者一人。
「你準備要怎麼做?」
王朝散望著老人,玄都掌教真人。
邰竟陵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此刻站在舊皇宮城門樓上的他看著林徹的過往,在鹿牯山上的那些過往。
老人的眼眸里有很多的情緒,唏噓感慨讚賞遲疑不確定深思熟悉皆有之。
片刻後,殿前光影散盡。
還是寂靜。
人海如死海,無聲。
邰竟陵望向偏殿的那些年輕人,然後目光回到林徹的身上,終有決定,往前邁步。
與此同時,慶典進入最後一步。
禮官的身體開始顫抖。
按照既定的流程,他將要開口宣揚林徹的榮耀,給予讚賞。
那些本已熟悉到極點的話語,卻在此刻被他遺忘一乾二淨,想不起半點,恐懼頓如潮水般到來。
便在他的心神即將被淹沒的此刻,聽到了一句話。
那是很清澈的一道聲音。
「不用緊張。」
禮官的世界忽而清楚起來。
他怔怔地望著那個青年的眼睛,仿佛看見明月。
野曠天高獨見月。
林徹笑容如舊,說道:「可以慢些來。」
聽到這句話,禮官突然放下許多,那些不可言述的沉重。
「你不憤怒今天是我站在你的面前嗎?」
這句話他問很認真,無比執著,因為他已經被那些壓力打倒過一次。
林徹想了想,說道:「還好。」
禮官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搖頭說道:「這怎麼會還好呢,難道是你沒有發現這是在羞辱你嗎?」
林徹說道:「這些和你無關,而且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
禮官下意識問道:「您的意思是?」
「我始終相信自己還會再次站在這裡,所以……」
林徹笑了笑,笑容平靜而堅定,說道:「今天這一切到頭來只不過是一次自取其辱,我又有什麼好去生氣的呢?」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