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天光穿過疏離枝葉,落在王朝散的身上,照亮他眉眼。
遠方那些喧囂聲,未能在他臉上牽起情緒,淡然如無風時的遼闊湖面。
泛黃枯葉被秋風拂過,離開枝頭,於他肩膀安然就寢。
掌教與他並肩站在這樹下,望著湖對岸那座依山而建的行宮,說道:「昨日與林徹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怎樣安排他的去處,便是從他決定帶一份同樣的飯菜回家的時候,我隱隱有了今天的想法。」
話至此處,老人笑了笑,補了句話:「習慣千思百慮的人在這世上數不勝數,心無旁騖者固然少見但也不算難尋,罕見的從來是居中之人。」
王朝散說道:「不止於此。」
「當然。」
掌教微微一笑,說道:「如果林徹只是這麼一個人,我又怎會把行官這個位置交給他,這只不過是次要的那個原因罷了。」
王朝散想著那座偏殿的畫面,平靜說道:「更重要的是那些支持他的年輕人。」
「比起支持,我還是更喜歡並肩二字。」
掌教沉默片刻後,眼神流露出些許擔憂,說道:「只是……這一切也許還是太著急了些。」
王朝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玄都不是左丘。
道起玄都別無二法是事實,但這個事實帶來的是尊重與敬畏,並非說一不二的大權在握。
那是桃李滿天下,數以千計的道院散落在中州各地,三千年來讓無數人先後踏上修行路的左丘,才有能力做到的事情。
是的,按照道庭初創之時定下的規矩,掌教與左丘的聖人擁有同等的權力。
然而權力的根本來自於人。
人事才是一切事。
舉世皆知,玄都從來不是左丘,門人屈指可數。
掌教當然可以讓林徹成為道庭時隔千年後的首位行官,但與行官相對應的那些權力,終究需要他靠自己來落實,而不是簡單的一句話。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願意支持他的年輕人再是彌足可貴不過。
「道阻且長。」
王朝散的聲音再次響起。
掌教笑著說道:「以他過往有過的那些經歷,想必不會因此而被嚇到。」
王朝散想著去年發生的事情,搖頭說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朝掌教行了一禮,就此離去。
……
……
秋已過半,夕陽下山漸早。
林徹回到西城舊宅時,堂前那片清水中暮色恰濃,倒映出滿室金光。
同行的年輕人們有如前夜相聚——慶典結束,鹿宴正式成為往事,從天南地北而來的他們很快就會踏上歸去的道路,誰也不知道下次再見是何年何日。
於是他們把那些說過的話翻來再覆去,想要儘可能地讓這些天的記憶以長久,值永遠懷念下去。
然後,夜色無聲到來。
有人醉倒在池邊,有人撥弦弄琴,引來劍吟和鳴。
長明燈中,林徹開始後悔,心想自己前天晚上果然不該飲酒的。
「」
如此良夜竟也錯過。
「掌門,您喝杯茶。」
顧郁清的聲音在旁傳來,很能讓人感到心安。
林徹輕聲道謝,接過那杯清茶,聽到下一句話。
「以後我該怎麼找到您呢?」
「是我該怎麼找到你吧。」
話到一半,林徹突然明白過來,這才是顧郁清想要說的話。
他想著這位妖女初登門時提著茶葉與糕點的模樣,感慨說道:「你是我遇到最特別……」
顧郁清如臨大敵面色驟變,哪裡還顧上禮節問題,連忙打斷道:「別別別,我求你別對我說這種能嚇死人的話好不好?!」
林徹無話可說。
見他沉默,顧郁清後怕地輕拍胸膛,鬆了一大口氣,心想您要是繼續說下去我真跪著求您閉嘴了。
緊接著,妖女連忙取出一塊令牌,遞給林徹。
「中州幾乎每座城池都有長生門的據點,特徵就是牌子上刻著的這朵梅花,您進去以後只要把我的名號報出來就好,我自然會去見您。」
顧郁清又叮囑道:「但您去的時候記戴上笠帽,否則怕有麻煩。」
林徹隨意說道:「沒有暗號?」
顧郁清聞言神色微妙,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道:「長生門中郁清人。」
「世間若有傾城貌?」
林徹下意識念出這七個字,然後看著滿臉窘迫的妖女,後知後覺說道:「原來說書先生的詞兒是你親自操筆的。」
哪怕顧郁清在說出暗號的那一刻便有準備,此刻依舊還是老羞成怒。
妖女漲紅了臉,連忙辯解道:「這詞兒怎麼了?我告訴你,我給自己弄了這麼一個外號以後,生意可是足足上了兩層樓那麼高,你知道我從那以後多掙了多少錢嗎……」
話音莫名戛然而止。
林徹以為是要自己配合,問道:「多掙了多少?」
顧郁清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面色勝過苦瓜,泛不起半點紅。
她的聲音苦澀至極:「加起來也買不下這間舊宅。」
林徹不說話了,心中久違地生出愧疚的感覺。
顧郁清在心裡嘆了口氣,正要把話題給跳過去的時候,聽到一句話。
「郁孤台下清江水。」
「啊?」
「你覺這七個字做你的暗號怎樣?」
林徹問道。
顧郁清聞言微怔,第一個生出的念頭是那我之後虧的錢您方便補貼回來嗎?
緊接著,她不假思索地猛猛點頭,說道:「沒問題!」
掌門心血來潮,客卿豈能掃興!
林徹說道:「到時候我送你離開。」
顧郁清說當然也是好。
夜幕漸濃漸深,雍京再無煙花升起,愉快卻依舊。
青衫薄,明月長。
相逢未晚,此後雨疏風驟年歲中,皆有人同坐。
如前夜亦共今夜。
……
……
清晨時分,林徹準時醒來。
沒有飲酒的他心情很是不錯,不必再為某些變故而擔憂,只是想到昨夜眾人都已風流雨散去,難免幾分惆悵。
然而這種情緒沒有持續上太長的時間,就在他洗漱過後門外傳來巨大的聲音。
如山般的書籍壓在黑木地板上,入目時的衝擊感極強,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林徹站在山前,神情微凝,問道:「這些是……」
聞聲而來的傅月衣隨意揀起一本翻看,然後用無限憐憫的目光看著林徹,毫不掩飾自己的同情,認真說道:「你這次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