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詩酒接過話頭,以同樣的目光看著他,說道:「這是道律,以及關於道律的註解與具體示例,統稱就是道律疏議。」
林徹懂了,說道:「要看完。」
「不止看完,還要倒背如流。」
傅月衣說道:「除非你可以重新制定道律。」
很顯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今天不行。
那他就只能選擇接受。
林徹忽然開始懷念雲樓歲月。
入主道庭的過程比他預想中的還要波瀾壯闊。
片刻沉默後,他很是生硬地換了話頭,轉而問道:「白求是呢?我記他之前告訴我,鹿宴的彩頭之一是座山。」
南梔在旁舉起手,高興說道:「這個我知道,白長老昨晚告訴我,他已經在忙這個事了,到時候挑出幾座山讓您選。」
林徹說道:「等這事定下來,你親眼看過那座山後,再回佗城。」
小姑娘當然不會有意見,哪怕她已經開始想念家鄉。
就在這時候,鄭景山難過問道:「先生,您能在這裡把這堆書看完嗎?我可不想背著這麼一大堆行李上路。」
直到今天,他還是沒能戰勝自己的師姐,肩負著門中一應雜務。
「儘量。」
林徹認真說著,心想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喜歡看書的人,問題應該……不大。
借著師徒三人談話的空閒,明詩酒示意傅月衣走出廳堂,壓低聲音告知後者一個來自北境的消息。
這個消息顯然是不太愉快的。
陽光灑落在傅月衣的臉上,遮不住那些蒼白。
「不客氣。」
明詩酒微微搖頭,仰起臉望向太陽,問道:「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傅月衣沉默了會兒,說道:「為什麼不問他?」
明詩酒說道:「且讓書山被劈第一刀。」
傅月衣還是沒有說話。
明詩酒談不上失望。
她很清楚,林徹的朋友不是她的朋友。
那就沒有必須回答她的道理。
「雲樓。」
傅月衣的聲音淡淡響起:「這應該就是你想知道的那個答案。」
明詩酒想起一件事。
在春天裡,她與某人提起過一件事,說這世間有個不知其名的神秘組織,其中都是當今世間最了不起的年輕人。
某人其時自顧自地沉默。
是啊,不想說謊不就只能裝啞巴了嗎?
然後她想到一件事,認真問道:「去年秋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
「不知道。」
傅月衣靜靜地看著明詩酒,聲音里毫無情緒:「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無可避免地想起師父,道心動盪。
明詩酒說道:「那場變故出自你我的長輩手中。」
傅月衣說道:「這正是我願意告訴你雲樓存在的原因。」
明詩酒不再說話。
該明白的都已一清二楚。
這般想著,她的視線穿過竹簾,落在正在思考如何對付那座書山的林徹身上。
「真了不起。」
明詩酒輕聲說著,想著他在那場重大變故過後,仍有勇氣走出故土來到這中州,心中突然生出很多的疼惜。
她沒有讓這些情緒流露在外,很認真地留在心裡頭,說道:「想知道嗎?」
傅月衣看著她,問道:「什麼?」
明詩酒莞爾一笑,認真說道:「他在故鄉發生的那些故事。」
無關任何,她只是想讓他在意的那些人,知他究竟有多麼的了不起。
傅月衣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
……
時間就這麼流逝,在秋天的風中,又至暮色。
暮色不濃,陰雲密布,雍京迎來一場晚雨。
雨絲籠罩天地,寒意無聲瀰漫。
世界陰沉讓人難以安眠。
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林徹望向窗外,心想庭中應有一株楓樹。
待到秋雨來時,留下一抹紅艷顏色,不必如此肅殺。
他忽然之間沒了讀書的心思,起身行至檐下,怔怔出神。
去年好像也是這樣的天氣。
區別只是此刻的他人在雍京,舊宅中有暖手的銅爐也有長明燈火,而非身在那間破落的道觀里與了無生氣的木像閒話。
一年。
林徹想著這兩個字,想著去年今天發生的那些事情,要說道心平靜未免自欺欺人。
就像庭間那一池漣漪不斷的清水。
便在此時,南梔清脆的聲音穿過雨幕,讓他從回憶中醒來。
「白長老回來了!」
小姑娘從廊下跑過來,說道:「還有虞姑娘和燕師叔。」
這是雲樓議事的意思嗎?
林徹這般想著。
他微笑點頭,不避不讓,徑直走進秋雨中。
滿天風雨皆在身外。
白求是與燕依山有些無語地看著他,心想何必如此裝腔作勢?
明詩酒想的卻是原來你不喜歡淋雨嗎?
又或者是你只喜歡春雨?
傅月衣想到的是秋陽慘敗的過程,目光落在虞羨魚的劍上。
林徹行至另一端,接過白求是手中那本薄冊,隨意問道:「吵了一整天?」
「要不然呢?」
白求是毫不客氣說道:「中州這麼多山,多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所謂名山,不懂行的人鐵定要被坑個慘。」
林徹說道:「辛苦了。」
燕依山在旁說道:「雖然山門落址很重要,但你最好別猶豫太久,有件事拖了很久沒說,今天怎麼也該聊個清楚了。」
此言一出,唯有南梔與鄭景山面面相覷,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東西。
其餘人都知道接下來要談論的必然是去年秋天的變故。
聽著這話,林徹笑著道了聲好。
他想,這大概就是自己為何突然陷入回憶的原因吧。
舊事終須重提。
林徹沒有什麼不滿。
眾人並著肩往廳堂走去,準備在燈火中把西洲山門定下。
走到一半的時候,林徹莫名停步。
在昏暗的雨中。
然後,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那應該是痛苦與不快?
晚雨把油紙傘敲噼啪作響。
秋風極寒。
林徹轉身望向舊宅大門。
旁人還來不及問他所為何事,便有叩門響起。
此聲勝過晨鐘暮鼓。
林徹走出傘下,去到門前,打開。
秋雨仍在。
天地靜仿佛在為來客讓道。
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這天門外。
正如那天站在破道觀外。
林徹看著故人,終於明白那些預感從何而來。
於是,他的道心到真正的平靜。
那也是一種再無牽掛的放鬆。
林徹說道:「你來了。」
王朝散靜靜地看著青年的眼睛,唇角慢慢翹起。
那是回憶往事的感慨笑容。
片刻安靜後,他斂去那些笑意,認真說道:「是的,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