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某日,大雨滂沱。
秋風挾雨落下人間,不斷擊打著道觀破爛的瓦片,帶起砰砰的門響聲。
雜草在這風雨中被連根拔起,流歸大地,泥濘成堆。
坐在觀中那尊落漆的道門真人木像旁,林徹眼神恬靜,全然不覺吵鬧。
身至中州九年,他始終行走於山野川流間,鮮少步入世俗之中,久而久之便也習慣甚至喜歡此刻這種天氣。
無他,清淨而已。
然而今天卻有一場相遇。
林徹看著那個尋常男人穿過層層雨幕走進破道觀,起身相迎。
無論過去還是今天,又或者以後,他都不會吝於給予陌生人善意。
故而當男人看見他取出一條乾淨的毛巾,準備遞給自己的時候,肉眼可見的愣了一下,面上流露出意外之色。
「黃昏。」
林徹的聲音一片溫和,與這暴雨天格格不入。
尋常男人看著青年的眼睛,安靜片刻後,說道:「王朝散。」
林徹聞言微怔,笑了笑,說道:「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王朝散說道:「我也聽說過你的外號。」
林徹輕聲說道:「是為我而來啊。」
王朝散接過那條毛巾,道了聲謝。
然後他開門見山:「戰勝我,雲樓就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
……
今年秋,雍京,晚夜微雨。
林徹開山又再見山。
當今人間,王朝散就是道庭七宗掌門之外最為奇崛陡峭的那座高峰。
事實上,在很多人眼中他甚至能與其中某位掌門並肩而立,不輸分毫。
如果將高高在上的七宗劃為世外,那他就是當世最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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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世人又怎會將其盛讚為金丹以來第一人?
須知金丹便是五境盡頭所在。
晚雨中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在看著王朝散,然後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想到那個可能的存在,或神情或眼神驟然一變,至深至凝至重,漸漸開始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明詩酒忽然想起某天的那三句話。
「今次路過左丘是來尋你那位叔叔喝酒,本來還在遺憾沒見到他,不過能在第一時間得知雛鳳榜上迎新名,倒也不虛此行。」
「前輩你認識林徹?」
「比起認識,真正讓我高興的是再次見到這個名字。」
直到此刻,明詩酒終於解開當天那些不解——兩人曾在去年秋天有過一次相遇,而林徹之所以歸鄉,很有可能就是因為王朝散。
林徹背對眾人。
他與王朝散說道:「仍是去年事?」
王朝散說道:「假如你不方便,我可以等。」
林徹說道:「現在就好。」
王朝散說道:「去年你說過同樣的話。」
林徹說道:「重複使人厭倦。」
王朝散說道:「那就在今天結束。」
……
……
「在此之前,方便解開我的些許疑惑嗎?」
去年秋,那座破道觀中。
林徹回到道門真人木像前坐下,問出這句話。
王朝散看著他,說道:「但言無妨。」
林徹說道:「你為何不是七宗中人?」
王朝散坐下身來,說道:「大概是因為我和你有著同樣的想法,不願七宗長治人間。」
林徹說道:「但你今天卻是為七宗來到我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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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散看著他,說道:「殊途同歸。」
林徹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
不管自內而外還是自外而內,最終想要達到目的都是一樣的。
王朝散說道:「無論你信命與否,道庭都是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命運。」
林徹說道:「與其在命運面前一敗塗地,再無掙扎可能,倒不如敗在你手中?」
王朝散說道:「可以這麼理解。」
林徹忽然問道:「這是尊重?」
王朝散笑了起來,說道:「當然。」
話是真話。
林徹心想,那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王朝散說道:「在開始之前,你也不妨回答我的幾個問題。」
……
……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今年這天,王朝散的目光越過林徹的肩膀,終於不必落在那尊落漆的木像上,得以看見那些讓他欣賞的年輕人。
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不被視作為年輕人。
或者正是這個緣故,一直以來他都喜歡著這些年輕人,從不吝於釋放自己的善意,所以他才會在那天晚上走進舊皇宮登上那座摘星台,讓林徹多出一夜休息的時間。
王朝散收回視線,看著林徹說道:「今日要比去年熱鬧。」
林徹平靜說道:「我的人緣一直不錯。」
王朝散說道:「想要坐穩行官這個位置,人緣只是其一。」
林徹說道:「看到那堆書了嗎?這是我接下來的方向。」
王朝散說道:「通讀道律疏議確不容易。」
林徹說道:「所以我準備在明天解決這個問題。」
王朝散聞言沉默,然後有些感慨地笑了,說道:「你還是你,驕傲得讓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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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擅長成為別人,我也不認為這是什麼驕傲。」
林徹的聲音很輕、很淡,其中自有力量:「而且重新出發本就是極累人的事情,何必再自討苦吃,去做那些自己不喜歡也不見得能做好的事情。」
兩人的談話聲沒有刻意壓低,便也沒有避著誰,任由旁人聽見。
白求是忽然想起攬勝樓前那場談話。
其時的他完全無法理解林徹表現出來的從容,十分不滿那種不做任何掩飾,視道庭七宗如若無物,仿佛雲樓並非邪魔外道的態度。
而今他才真正領悟到,這是他們走下去的唯一辦法。
正如掌教願意接受一位西土的來客成為道庭的行官。
亦如七宗的掌門不接受雲樓之主是邪魔外道。
哪怕林徹絕非邪魔外道。
抑或者,如今的他就算在世界中心高呼自己是雲樓之主,掌教依舊可以選擇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對那些大人物來說,你所在的位置遠比你做什麼事情重要。
……
……
「你為什麼會走上這樣一條道路?」
去年那座破道觀中,王朝散看著林徹,問得很認真。
林徹說道:「我自西土來。」
王朝散心想果然是因為六百年來末法的仇恨嗎?
林徹坦然說道:「對我來說,道庭就像是一座高入雲端並且看不到盡頭的山峰,而我恰好是那個還未走到山腳下,便在遠處見到這座山峰的遊客,當我意識到自己似乎有可能登上最高處的時候,踏上這麼一條路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王朝散不信,認真問道:「何以理所當然?」
林徹沉默片刻後,同樣認真說道:「我可以確定,當我彌留之際回首往事時,我無法接受今生有半點虛度。」
這不是王朝散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他確定這是林徹最真實的想法。
「我本以為你的理由是替那些死而不散的亡魂復仇。」
「和你想的確實不太一樣。」
林徹感慨說道:「也許是過去六百年罵過太多次的緣故,他們從不在我面前提及那些前塵往事,不願讓我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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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散靜待下文。
林徹沉默片刻,說道:「但我知道時至今日他們仍舊是憤怒的。」
王朝散想著六百年前那場戰爭,想著如今垂垂老矣的七宗掌門,搖頭說道:「又有誰從中得到了平靜呢?」
林徹說道:「冥尊是唯一的可能,遺憾是我實在沒有興趣去見他一面。」
王朝散眯著眼睛看向他。
林徹站起身,往破道觀門外走去。
談話就此結束。
王朝散隨之而行。
就在林徹步入滂沱大雨的前一刻,忽有劍鳴。
有劍被他握在手中,劍身明亮如鏡。
縱使天陰不開,暴雨接地,亦可倒映世間萬物。
王朝散問道:「劍名?」
林徹說道:「長安。」
……
……
晚風細雨中的最後一縷暮色正在消散,天邊的灰散不開。
今日天氣已非去年模樣。
林徹往大門外走去,說道:「抱歉,前天我才花大價錢從旁人手裡買下這座舊宅,今天得要換個地方打,要不然我會心疼。」
王朝散說道:「可以。」
林徹停下腳步,說道:「另外,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呼朋喚友,主要是我很難接受自己把朋友丟在這裡獨自離開,禮貌倒是其次,比較重要的是他們肯定會因為錯過你我接下來這一戰而煩我一輩子。」
王朝散說道:「無妨,有人見證也是好事。」
林徹道了聲謝謝。
王朝散說道:「既然如此,地點便由我來選。」
林徹自無不可。
便在此時,王朝散莫名問道:「還是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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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沉默了會兒,說道:「還是長安。」
虞羨魚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今年夏天,她為長安去到江城,想的是若他當真身死,那就為他留下長安。
哪怕是斷劍重鑄。
在那些天裡,虞羨魚有件事始終想不明白。
那件事是長安因何而斷。
但她很確定歸墟若斷,自己絕不願意被問因何而斷,於是她與林徹重逢後沒有提過一句關於長安的話。
她還是一位很擅長忘記的姑娘。
然而這個被她遺忘的問題,仍在此刻躍上心頭。
虞羨魚望向王朝散,得知長安因何而斷。
長安因你而斷。
……
……
暴雨如注。
破道觀坐落於山野之上,門前懸著的牌匾上寫著紅蓮二字,蒼勁有力。
林徹置身雨中,片衣不曾濕。
一道厚重到極點的劍意緩緩擴散開來,視滿天風雨為海。
王朝散與他相隔數丈而立,感知著懸天海歸墟仙劍與望月山真傳劍訣的氣息,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林徹說道:「請。」
王朝散輕輕點頭。
只是很簡單的一個動作,明明他仍舊是他,給人的感覺卻不再一樣。
他不再是人世間最為奇崛的那座高山,自雲端之上來到塵世間,與數丈之外的那個青年站在同一片大地之上。
這自然是因為他在壓制自己的境界,以此來告訴林徹一件事。
——此戰無關境界,勝負只在你我之間。
劍身倒映出林徹平靜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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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值得驚訝的事情。
王朝散既然決定要打敗他,那自然要讓他敗得無話可說,找不到任何的藉口。
林徹說道:「我已臨近破境。」
王朝散看著他。
林徹說道:「假如築基的我不是你的對手,那我會選擇破境,到時候麻煩你替我護法,希望你不要因此感到麻煩。」
聽到這句話,王朝散非但沒有不悅,望向他的眼神更為欣賞,說道:「自然。」
林徹道謝。
話音落下後的第三息,長安出鞘。
……
……
雍京城外數十里有片遼闊的蘆葦盪,人跡罕至。
只要不介意路途遙遠,以此作為戰鬥的地點,無疑是極其合適的選擇。
很巧,行官的職責之一是行走天下。
是故道庭專門留有一艘飛舟供其使用。
然而林徹卻未能在今天動用這份特權。
對於王朝散這等成就金丹,身處五境巔峰的強者而言,看似遙遠的數十里路途,亦可縮地成寸,頃刻而至。
此間仍是濛濛細雨。
林徹站在蘆葦盪中,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秋風,寒意刺骨。
他看著不遠處的王朝散,認真說道:「還是要說一聲謝謝。」
王朝散不解。
林徹微笑說道:「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想不出自己還能以現在這種方式洞真。」
王朝散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也沒想到你能在短短數日時間解開道祖留下的難題。」
林徹說道:「那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
聽到這句話,王朝散的視線再次落在後方,那些神情不一的年輕人身上。
時隔多年,他久違地生出孤獨的感覺,儘管他從來不是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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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此刻的林徹,這世上同樣有人在暗中默默支持著他。
之所以孤獨,也許是因為他想起去年孑然一身的林徹?
王朝散不確定這種情緒的緣起。
於是他不再去想,靜心得意氣凝神。
一如去年秋天。
……
……
一道劍光於破道觀前劃破去年風雨。
王朝散的眼神卻未因此而明亮。
如若置身閒庭,只是信步,他隨意抬手屈指輕彈。
中指不偏不倚地壓在長安劍身之上,帶起嗡的一聲。
劍光連帶著雨水一併潰散。
林徹倒退而去。
王朝散卻比他更快。
來不及回劍身前,擋下那個順勢而來的拳頭,林徹胸膛微微凹陷下去,伴隨著一聲脆響與劇烈的痛感。
緊接著,他握劍那手的虎口後知後覺般陡然裂開,血水瞬間橫流。
他並未因此而失神,更未試圖疾退,反而強行止住後退的身體,硬生生折回向前,欲要與王朝散以傷換傷。
那道如同附骨之疽的身影卻在林徹眼前陡然消失無蹤。
再出現時,王朝散又在破道觀前。
仿佛從未離開過。
林徹站在雨中,衣衫漸有濕痕泛起,看著他說道:「也許你不只是金丹以來第一人,還是築基以來第一人。」
王朝散說道:「築基與金丹又有何區別?」
林徹聽著話里流露的悵然意味,隱隱猜到某種可能——五境之上猶有一方天地。
然而這與當下的戰鬥沒有任何關係。
王朝散朝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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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山似海。
不可抵擋。
……
……
雍京城外蘆葦盪。
在遠山的盡頭,仍有殘陽如血,映得滿天密雲如海。
林徹不再凝望遠方。
他朝不遠處那片山海走去。
長安依然在。
時過一年,他以舊劍為舟,再渡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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