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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似曾相識劍歸來

2026-10-12 11:28:12 作者: 林間有淺水

  暮色餘暉中,風聲浩蕩。

  晚雨如線飄蕩。

  天地是那般的寂寥。

  王朝散看著林徹,眼中沒有任何情緒,等待著闊別一年後的第一劍。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經注意到這位晚輩的存在。

  尤其是在中州多出那一幢雲樓以後。

  當你踏上一條註定孤獨的道路,在某天驀然回首時忽見後來者,總會不可避免地生出諸多感受。

  從最初一刻的欣慰與感動,再到冷靜下來的沉默旁觀,以人為鏡,再觀己身。

  那些年裡的他,始終在注視著林徹的一舉一動,想要知道這個走在另一條山道上的後輩身前將有何種風霜,默默地等待著一個結果的到來。

  當時的他沒有想過自己將會成為黃昏的末路,正如他始終確定自己願意出手幫助這位晚輩。

  如今回頭看,這其實是同一件事。

  活著是一切的意義。

  黎明降臨前是人世間最為黑暗的時光,只要渡過那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片刻,真實的希望就會到來,這個道理沒有人不知道。

  然而對於那些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後來的故事再如何美好也沒有意義。

  王朝散不願親眼看著林徹踏入那片夜色。

  於是他讓雲樓的故事在太陽下山前結束。

  恰好黃昏。

  只不過那時的他終究是忘了一件事。

  落日也是朝陽。

  一念及此,有劍光映入王朝散眼中。

  

  他平靜踏出一步,抬手屈指隔空輕彈,落點自然是長安。

  砰!

  劍光似碎不碎,就像是陽光籠罩下的海面。

  下一刻,鐵劍如躍出深海的鯨魚直指王朝散面門。

  林徹右手虎口未見血水橫流。

  :

  王朝散欺身向前,與長安錯身而過,五指緊握成拳。

  林徹看著那個拳頭,神色不變,眼裡沒有浮現出任何不好的回憶。

  躍至半空,看似不可回頭的長鯨,陡然下沉撞向大海。

  劍意融轉自然,沒有任何生澀強行的味道,仿佛從來如此。

  是以鐵劍得以改刺為斬。

  燕依山看著這幕畫面,眉挑欲飛,險些沒忍住當場喝彩出聲。

  在他看來,林徹此劍分明是在告訴王朝散,同境界之下我的劍就是比你的拳頭更強、更快、更了不起,在你一拳打穿我的胸膛之前,我必定能先把你斬做兩半!

  當今世上有幾人在直面王朝散時敢下此決心?

  燕依山又怎能不為所動?

  王朝散自然也能感受到這一劍中蘊藏著的意志。

  他不似燕依山般為之所動,道心守靜如舊,心湖未有半點漣漪。

  念動,棄拳,王朝散身影消散無蹤。

  再出現時,他已在十餘丈外。

  卻有劍光如附骨之疽緊隨而至。

  王朝散的眼睛愈發明亮。

  不要說尋常洞真境,哪怕是此刻在場的諸宗天驕,面對這幾乎是無視距離的一劍,想必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便在此時,一朵微渺的火花莫名出現在雨中。

  照亮雨珠萬千。

  然後,有清響聲姍姍來遲。

  一桿長槍出現在王朝散手中。

  劍光碎在槍尖之下。

  林徹抬手,喚回長安。

  鐵槍斜指淺水。

  王朝散看著林徹,眼裡泛起一縷極淡的笑意,自然是欣賞。

  林徹沒有說話。

  :

  眾人目光落在鐵槍之上。

  槍身通體泛青,綴有白纓,鋒芒尋常。

  鐵槍無名。

  至少王朝散從未說過它的名字。


  世人卻習慣把這杆鐵槍稱作為不二。

  當今中州,有很多人親眼見過這桿槍,但只見過那驚艷至極的第一槍。

  直至今天,仍未有誰讓王朝散遞出第二槍。

  是故槍名不二。

  林徹看著這把鐵槍,神色平靜如前。

  他握住長安,劍鋒平指前方,意思再是清楚不過。

  再戰。

  ……

  ……

  去年秋,雨落如瀑。

  林徹微仰起頭,不再去看正在朝自己走來的王朝散,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不過一拳,拳罡已然自胸膛瀰漫至他周身百骸中,讓他久經打磨的體魄瀕臨破碎,從一件完好的瓷器淪為廢品。

  雨水流淌在他的身上,秋風不斷吹來,讓寒意沿著那些看不見的裂縫滲入他的骨髓里,與體內殘留的痛楚混為一體。

  林徹心想傳聞是對的。

  王朝散無愧世人盛讚之名。

  無論當世,還是他以天問追溯的舊日時光之中,都不曾有人在同等境界中給予他如此可怕的壓力。

  望月山的祖師在築基的時候,根本支撐不起自己的劍道,實力當然不如此刻的王朝散。白家那位千古名君固然是才情絕世,但他比起當世無敵,更在乎人間的治與亂,便在此中有所欠缺。窮盡山最負盛名的第三代祖師,此時仍在熬煉體魄,未曾綻放後來光華。

  何人能在同等境界中勝過王朝散?

  林徹似乎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直到他對王朝散說出那個字。

  :

  「我。」

  話音落時,身著白衣的林徹佇劍身前,閉眼。

  一道劍意再次出現在破道觀外。

  「玉京十二樓。」

  王朝散看著林徹,熟稔地念出這五個字,眼神沒有變化。

  望月山的至高劍訣在他眼中仿佛尋常事物。

  林徹登樓。

  就在王朝散踏出下一步的那瞬間。

  有劍陣隨之而生將他籠罩在內。

  王朝散視若無睹。

  有劍光自虛無中生出朝他斬來,卻在近身的瞬間無聲消弭,仿佛從未存在過。

  緊接著,每當他往前一步,林徹的身體便隨之劇烈搖晃。

  樓傾,陣欲破。

  一道鮮血從林徹的唇角流出。

  血流瞬間,他登上玉京第七樓,然後開始破境。

  王朝散停步,看著不遠處的青年人,等待。

  他沒有因為林徹無法逼出他手中長槍而感到失望。

  他的表情仍舊是最初時候的平靜寧和。

  他只希望這位年輕人放棄當下的路。

  最重要的是,王朝散自信當世同境無敵。

  就在這時,他感知到林徹身上發生的變化,忽然皺起眉頭。

  難以計數的元氣自大地而起,從蒼穹隨雨而墜,盡數匯至一處。

  那座無形劍陣的最中心。

  林徹就在那裡。

  世間從未有過如此洞真。

  :

  王朝散很確定這一點。

  他看著林徹,眼中依舊沒有敵意,但已不再那般輕鬆。

  是的,從這一刻起他正式認真起來,哪怕不多。

  林徹出劍。

  長安借玉京十二樓之勢,挾歸墟劍意,破境直斬王朝散!

  一桿鐵槍出現在王朝散手中。

  劍光與鐵槍相遇,爆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滿天雨水卻未因此四散而飛,化作無數道細碎的劍光匯入長安,如遇漩渦般不斷湧向那杆鐵槍。

  就像洪水試圖衝破堤壩。

  王朝散巋然不動。

  鐵槍看似沒有任何變化,以最為直接的方式抵擋林徹洞真後的第一劍。


  與此同時,他的境界隨著林徹變化而變化,不多一毫亦不差一絲。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劍光仿佛煙花去至盡頭。

  雨勢竟也隨之微減。

  林徹飄然而退,渾身浴血。

  王朝散卻未追去。

  林徹仍在破境。

  王朝散感知著他的氣息,等待著下一劍的到來。

  天地氣息搖晃不安。

  林徹忽而睜眼。

  睜眼瞬間,他於秋風中倏然回流,掠向王朝散。

  這一次他不再出劍,而是握拳。

  那座劍陣被他攥緊在手。

  劍光如水般溢出他的指縫,綻放著光明,真實無比。

  破道觀外一片明亮。

  :

  面對這個拳頭,王朝散選擇出手。

  看似緩慢的動作,輕飄飄地劃破漸疏漸離的雨幕,覆在那個拳頭上。

  於這頃刻間,劍光無聲斂沒,讓道觀再次藏身昏暗中。

  林徹的拳頭就此停下。

  嘶!

  衣袖碎做破布。

  相隔不到兩步,王朝散看著林徹的眼睛,平靜說道:「很有意思,只是沒有意義。」

  話音落時,他看似隨意地把右手往前一推。

  藏在林徹掌心的那座劍陣便也跟著碎了。

  風乍起,吹他遠去。

  王朝散看著再次衣衫髮絲盡被雨水鮮血濕透的年輕人,提醒說道:「再這樣下去,你會墜境的。」

  林徹半跪在地,以長安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呼吸已經沉重到極點,每一次吸氣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的神魂同樣不堪重負,道樹之上生有千百道大小不一的裂痕。

  更可怕的是,踏入洞真後的他目睹天地浩大,卻不知何去何從是好。

  王朝散的聲音再次傳來,在雨幕的那頭。

  「如果你沒辦法找到自己的那個一,洞真與否,有何區別?」

  林徹沉默不語。

  片刻過後,他重新站起身來,目光卻未落在王朝散身上。

  仍舊明亮的劍身倒映出青年的眼睛。

  「那就都在這一劍上吧。」

  林徹的聲音沙啞至極。

  王朝散忽然說道:「認輸吧。」

  是的,他從未對林徹抱有殺意。

  相反,今天他來到這荒山破道觀中,為的是讓林徹活下去。

  :

  對林徹這種世所罕見的天才來說,步入洞真而後墜境,道樹盡毀……這和死亡又有什麼區別可言呢?

  那是他不願看到的畫面。

  王朝散的語氣很認真。

  林徹搖頭。

  王朝散沒有說話。

  林徹看著他,認真說道:「還沒結束。」

  王朝散還是不說話。

  林徹說道:「請。」

  ……

  ……

  這年秋,天已入夜。

  雨雲未散,蘆葦盪中沒有任何的光線,漆黑一片。

  「忘記和你說謝謝了。」

  林徹說道:「去年的時候。」

  這句話來得很突然,眾人意識到自己即將聽見那件往事,心情不由緊張起來。

  王朝散有些意外,問道:「謝謝?」

  「是真的謝謝。」

  林徹頓了頓,說道:「但接下來的話,也許會讓你感到不愉快。」

  王朝散挑眉說道:「洗耳恭聽。」

  林徹說道:「不是尊重。」

  王朝散皺起眉頭,因為他的記性很好。

  在去年那場戰鬥開始之前,林徹得知他的來意之後,曾經問過他四個字——這是尊重?


  那時的他回答是當然。

  這也是今天的他的想法。

  「我不否認那是你真實的想法。」

  :

  林徹靜靜地看著王朝散,認真說道:「但人並非總能意識到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你也好,我也罷,都不行。」

  王朝散說道:「如果不是尊重,那是什麼?」

  林徹看著他說道:「傲慢,或者悲憫,又或者別的什麼?」

  王朝散沉默不語。

  「那可以是尊重以外任何一個抱有同情色彩的詞語,但唯獨不是尊重。」

  林徹說道:「即便這是你發自真心的念想。」

  王朝散忽然一笑,說道:「你也是驕傲的人。」

  林徹搖頭說道:「我不否認,但我們的驕傲終究是不同的。」

  聽到這句話,王朝散望向林徹身後,見到那些年輕人。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區別。」

  林徹說道:「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我不會以自己作為標準,對同道中人進行要求。」

  王朝散認真問道:「哪怕這是善意?」

  林徹說道:「善意和驕傲並不衝突。」

  王朝散沉默不語。

  林徹說道:「另外,這也在證明一件事。」

  王朝散說道:「何事?」

  林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你認為那是一件只有你才能夠做到的事情。」

  「是嗎……」

  王朝散輕聲說著,想起去年與今天發生的事情,沒有捫心自問。

  他望向林徹,眼神散發出一抹極明亮的光澤,說道:「用你的劍來證明這些話是正確的。」

  ……

  ……

  破道觀外一片漆黑。

  林徹不再理會身上的那些傷勢。

  墜境也好,道樹遭毀也罷。

  :

  這些將到來的慘境對此刻的他來說都無所謂。

  林徹將心神意志境界盡數傾注鐵劍之上。

  而後出劍。

  王朝散看著這一劍,眼中終於流露出別樣的色彩。

  那是他生命中久違的興奮。

  他沒想到,已在懸崖邊的林徹,最後仍能遞出這樣的一劍。

  這劍看似簡單,卻如天地。

  林徹將一身修行盡數付諸此劍之上。

  此劍若成,仍能洞真。

  王朝散遞出鐵槍。

  與這一劍相遇。

  或許很久,或許片刻。

  時間在此刻變得不確定,直至昏暗中生出那一聲極輕的響。

  林徹眼中流露出憾意。

  長安為不二所破。

  天地終究是為王朝散讓道。

  林徹墜境。

  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傷口同時出現在他的身上,鮮血飛濺而出。

  鐵劍斷成兩截,飛向遠方,消失無蹤。

  於王朝散眼中不復存在。

  ……

  ……

  一道劍光映入王朝散眼中。

  他的眼前再也沒有林徹的存在,便也看不見那把鐵劍。




  :

  同一個人,不同的劍,最終匯為一道。

  似曾相識劍歸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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