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餘暉中,風聲浩蕩。
晚雨如線飄蕩。
天地是那般的寂寥。
王朝散看著林徹,眼中沒有任何情緒,等待著闊別一年後的第一劍。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經注意到這位晚輩的存在。
尤其是在中州多出那一幢雲樓以後。
當你踏上一條註定孤獨的道路,在某天驀然回首時忽見後來者,總會不可避免地生出諸多感受。
從最初一刻的欣慰與感動,再到冷靜下來的沉默旁觀,以人為鏡,再觀己身。
那些年裡的他,始終在注視著林徹的一舉一動,想要知道這個走在另一條山道上的後輩身前將有何種風霜,默默地等待著一個結果的到來。
當時的他沒有想過自己將會成為黃昏的末路,正如他始終確定自己願意出手幫助這位晚輩。
如今回頭看,這其實是同一件事。
活著是一切的意義。
黎明降臨前是人世間最為黑暗的時光,只要渡過那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片刻,真實的希望就會到來,這個道理沒有人不知道。
然而對於那些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後來的故事再如何美好也沒有意義。
王朝散不願親眼看著林徹踏入那片夜色。
於是他讓雲樓的故事在太陽下山前結束。
恰好黃昏。
只不過那時的他終究是忘了一件事。
落日也是朝陽。
一念及此,有劍光映入王朝散眼中。
他平靜踏出一步,抬手屈指隔空輕彈,落點自然是長安。
砰!
劍光似碎不碎,就像是陽光籠罩下的海面。
下一刻,鐵劍如躍出深海的鯨魚直指王朝散面門。
林徹右手虎口未見血水橫流。
:
王朝散欺身向前,與長安錯身而過,五指緊握成拳。
林徹看著那個拳頭,神色不變,眼裡沒有浮現出任何不好的回憶。
躍至半空,看似不可回頭的長鯨,陡然下沉撞向大海。
劍意融轉自然,沒有任何生澀強行的味道,仿佛從來如此。
是以鐵劍得以改刺為斬。
燕依山看著這幕畫面,眉挑欲飛,險些沒忍住當場喝彩出聲。
在他看來,林徹此劍分明是在告訴王朝散,同境界之下我的劍就是比你的拳頭更強、更快、更了不起,在你一拳打穿我的胸膛之前,我必定能先把你斬做兩半!
當今世上有幾人在直面王朝散時敢下此決心?
燕依山又怎能不為所動?
王朝散自然也能感受到這一劍中蘊藏著的意志。
他不似燕依山般為之所動,道心守靜如舊,心湖未有半點漣漪。
念動,棄拳,王朝散身影消散無蹤。
再出現時,他已在十餘丈外。
卻有劍光如附骨之疽緊隨而至。
王朝散的眼睛愈發明亮。
不要說尋常洞真境,哪怕是此刻在場的諸宗天驕,面對這幾乎是無視距離的一劍,想必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便在此時,一朵微渺的火花莫名出現在雨中。
照亮雨珠萬千。
然後,有清響聲姍姍來遲。
一桿長槍出現在王朝散手中。
劍光碎在槍尖之下。
林徹抬手,喚回長安。
鐵槍斜指淺水。
王朝散看著林徹,眼裡泛起一縷極淡的笑意,自然是欣賞。
林徹沒有說話。
:
眾人目光落在鐵槍之上。
槍身通體泛青,綴有白纓,鋒芒尋常。
鐵槍無名。
至少王朝散從未說過它的名字。
世人卻習慣把這杆鐵槍稱作為不二。
當今中州,有很多人親眼見過這桿槍,但只見過那驚艷至極的第一槍。
直至今天,仍未有誰讓王朝散遞出第二槍。
是故槍名不二。
林徹看著這把鐵槍,神色平靜如前。
他握住長安,劍鋒平指前方,意思再是清楚不過。
再戰。
……
……
去年秋,雨落如瀑。
林徹微仰起頭,不再去看正在朝自己走來的王朝散,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不過一拳,拳罡已然自胸膛瀰漫至他周身百骸中,讓他久經打磨的體魄瀕臨破碎,從一件完好的瓷器淪為廢品。
雨水流淌在他的身上,秋風不斷吹來,讓寒意沿著那些看不見的裂縫滲入他的骨髓里,與體內殘留的痛楚混為一體。
林徹心想傳聞是對的。
王朝散無愧世人盛讚之名。
無論當世,還是他以天問追溯的舊日時光之中,都不曾有人在同等境界中給予他如此可怕的壓力。
望月山的祖師在築基的時候,根本支撐不起自己的劍道,實力當然不如此刻的王朝散。白家那位千古名君固然是才情絕世,但他比起當世無敵,更在乎人間的治與亂,便在此中有所欠缺。窮盡山最負盛名的第三代祖師,此時仍在熬煉體魄,未曾綻放後來光華。
何人能在同等境界中勝過王朝散?
林徹似乎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直到他對王朝散說出那個字。
:
「我。」
話音落時,身著白衣的林徹佇劍身前,閉眼。
一道劍意再次出現在破道觀外。
「玉京十二樓。」
王朝散看著林徹,熟稔地念出這五個字,眼神沒有變化。
望月山的至高劍訣在他眼中仿佛尋常事物。
林徹登樓。
就在王朝散踏出下一步的那瞬間。
有劍陣隨之而生將他籠罩在內。
王朝散視若無睹。
有劍光自虛無中生出朝他斬來,卻在近身的瞬間無聲消弭,仿佛從未存在過。
緊接著,每當他往前一步,林徹的身體便隨之劇烈搖晃。
樓傾,陣欲破。
一道鮮血從林徹的唇角流出。
血流瞬間,他登上玉京第七樓,然後開始破境。
王朝散停步,看著不遠處的青年人,等待。
他沒有因為林徹無法逼出他手中長槍而感到失望。
他的表情仍舊是最初時候的平靜寧和。
他只希望這位年輕人放棄當下的路。
最重要的是,王朝散自信當世同境無敵。
就在這時,他感知到林徹身上發生的變化,忽然皺起眉頭。
難以計數的元氣自大地而起,從蒼穹隨雨而墜,盡數匯至一處。
那座無形劍陣的最中心。
林徹就在那裡。
世間從未有過如此洞真。
:
王朝散很確定這一點。
他看著林徹,眼中依舊沒有敵意,但已不再那般輕鬆。
是的,從這一刻起他正式認真起來,哪怕不多。
林徹出劍。
長安借玉京十二樓之勢,挾歸墟劍意,破境直斬王朝散!
一桿鐵槍出現在王朝散手中。
劍光與鐵槍相遇,爆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滿天雨水卻未因此四散而飛,化作無數道細碎的劍光匯入長安,如遇漩渦般不斷湧向那杆鐵槍。
就像洪水試圖衝破堤壩。
王朝散巋然不動。
鐵槍看似沒有任何變化,以最為直接的方式抵擋林徹洞真後的第一劍。
與此同時,他的境界隨著林徹變化而變化,不多一毫亦不差一絲。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劍光仿佛煙花去至盡頭。
雨勢竟也隨之微減。
林徹飄然而退,渾身浴血。
王朝散卻未追去。
林徹仍在破境。
王朝散感知著他的氣息,等待著下一劍的到來。
天地氣息搖晃不安。
林徹忽而睜眼。
睜眼瞬間,他於秋風中倏然回流,掠向王朝散。
這一次他不再出劍,而是握拳。
那座劍陣被他攥緊在手。
劍光如水般溢出他的指縫,綻放著光明,真實無比。
破道觀外一片明亮。
:
面對這個拳頭,王朝散選擇出手。
看似緩慢的動作,輕飄飄地劃破漸疏漸離的雨幕,覆在那個拳頭上。
於這頃刻間,劍光無聲斂沒,讓道觀再次藏身昏暗中。
林徹的拳頭就此停下。
嘶!
衣袖碎做破布。
相隔不到兩步,王朝散看著林徹的眼睛,平靜說道:「很有意思,只是沒有意義。」
話音落時,他看似隨意地把右手往前一推。
藏在林徹掌心的那座劍陣便也跟著碎了。
風乍起,吹他遠去。
王朝散看著再次衣衫髮絲盡被雨水鮮血濕透的年輕人,提醒說道:「再這樣下去,你會墜境的。」
林徹半跪在地,以長安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呼吸已經沉重到極點,每一次吸氣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的神魂同樣不堪重負,道樹之上生有千百道大小不一的裂痕。
更可怕的是,踏入洞真後的他目睹天地浩大,卻不知何去何從是好。
王朝散的聲音再次傳來,在雨幕的那頭。
「如果你沒辦法找到自己的那個一,洞真與否,有何區別?」
林徹沉默不語。
片刻過後,他重新站起身來,目光卻未落在王朝散身上。
仍舊明亮的劍身倒映出青年的眼睛。
「那就都在這一劍上吧。」
林徹的聲音沙啞至極。
王朝散忽然說道:「認輸吧。」
是的,他從未對林徹抱有殺意。
相反,今天他來到這荒山破道觀中,為的是讓林徹活下去。
:
對林徹這種世所罕見的天才來說,步入洞真而後墜境,道樹盡毀……這和死亡又有什麼區別可言呢?
那是他不願看到的畫面。
王朝散的語氣很認真。
林徹搖頭。
王朝散沒有說話。
林徹看著他,認真說道:「還沒結束。」
王朝散還是不說話。
林徹說道:「請。」
……
……
這年秋,天已入夜。
雨雲未散,蘆葦盪中沒有任何的光線,漆黑一片。
「忘記和你說謝謝了。」
林徹說道:「去年的時候。」
這句話來得很突然,眾人意識到自己即將聽見那件往事,心情不由緊張起來。
王朝散有些意外,問道:「謝謝?」
「是真的謝謝。」
林徹頓了頓,說道:「但接下來的話,也許會讓你感到不愉快。」
王朝散挑眉說道:「洗耳恭聽。」
林徹說道:「不是尊重。」
王朝散皺起眉頭,因為他的記性很好。
在去年那場戰鬥開始之前,林徹得知他的來意之後,曾經問過他四個字——這是尊重?
那時的他回答是當然。
這也是今天的他的想法。
「我不否認那是你真實的想法。」
:
林徹靜靜地看著王朝散,認真說道:「但人並非總能意識到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你也好,我也罷,都不行。」
王朝散說道:「如果不是尊重,那是什麼?」
林徹看著他說道:「傲慢,或者悲憫,又或者別的什麼?」
王朝散沉默不語。
「那可以是尊重以外任何一個抱有同情色彩的詞語,但唯獨不是尊重。」
林徹說道:「即便這是你發自真心的念想。」
王朝散忽然一笑,說道:「你也是驕傲的人。」
林徹搖頭說道:「我不否認,但我們的驕傲終究是不同的。」
聽到這句話,王朝散望向林徹身後,見到那些年輕人。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區別。」
林徹說道:「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我不會以自己作為標準,對同道中人進行要求。」
王朝散認真問道:「哪怕這是善意?」
林徹說道:「善意和驕傲並不衝突。」
王朝散沉默不語。
林徹說道:「另外,這也在證明一件事。」
王朝散說道:「何事?」
林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你認為那是一件只有你才能夠做到的事情。」
「是嗎……」
王朝散輕聲說著,想起去年與今天發生的事情,沒有捫心自問。
他望向林徹,眼神散發出一抹極明亮的光澤,說道:「用你的劍來證明這些話是正確的。」
……
……
破道觀外一片漆黑。
林徹不再理會身上的那些傷勢。
墜境也好,道樹遭毀也罷。
:
這些將到來的慘境對此刻的他來說都無所謂。
林徹將心神意志境界盡數傾注鐵劍之上。
而後出劍。
王朝散看著這一劍,眼中終於流露出別樣的色彩。
那是他生命中久違的興奮。
他沒想到,已在懸崖邊的林徹,最後仍能遞出這樣的一劍。
這劍看似簡單,卻如天地。
林徹將一身修行盡數付諸此劍之上。
此劍若成,仍能洞真。
王朝散遞出鐵槍。
與這一劍相遇。
或許很久,或許片刻。
時間在此刻變得不確定,直至昏暗中生出那一聲極輕的響。
林徹眼中流露出憾意。
長安為不二所破。
天地終究是為王朝散讓道。
林徹墜境。
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傷口同時出現在他的身上,鮮血飛濺而出。
鐵劍斷成兩截,飛向遠方,消失無蹤。
於王朝散眼中不復存在。
……
……
一道劍光映入王朝散眼中。
他的眼前再也沒有林徹的存在,便也看不見那把鐵劍。
:
同一個人,不同的劍,最終匯為一道。
似曾相識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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