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散對這一劍不陌生。
——上玄都觀道祖碑有感。
當天鹿牯山上,李蟬就是敗在這道劍光下。
哪怕旁觀,未曾直面,他仍舊對此印象極深刻。
世間又有何人能對此印象不深刻?
王朝散知道自己終有直面此劍之時。
正如林徹也清楚這一劍終究是要斬向王朝散。
早在去年,便有今日。
去年亦今日。
王朝散靜靜地看著那道劍光。
鹿宴過後,林徹此劍已是當世同境無敵。
然而他的面上何止毫無懼意,甚至沒有如臨大敵的感覺。
他的眼裡流露出的是驕傲,是意興正起,更是壯闊。
無懼勝負生死的壯闊。
是以這所有的情緒,最終盡數凝為平靜。
惟平靜至可怕。
無論去年,還是今日。
王朝散依舊自信當世同境無敵。
林徹這一劍再如何了不起,哪怕勝過八千年前留下那塊石碑的道祖,仍舊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就算道祖歸來佛祖現世,冥尊再臨人間,而他就站在此三者身前依然如此。
林徹無比清楚地感受到這其中的意思。
人世間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無敵。
那樣的無敵不過是假無敵。
若有真無敵。
是你,還是我?
:
林徹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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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洗盡去年天色,換來黑夜。
林徹跌坐在雨中。
刻骨銘心的痛楚伴著寒意,籠罩住他的身體與神魂。
還是那個形容,此刻的他是一件瀕臨毀壞的瓷器,而外界不斷往其中灌入新的熱水與冷水,破碎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王朝散來到他的身前,準備救人。
就在此時,林徹忽然出手,並指為劍落在心臟之上。
本已失控的傷勢,驀然間變得平穩許多,取而代之是他的氣息跌至谷底,蕩然無存。
王朝散與之相對而坐,說道:「你輸了。」
林徹想著先前那劍,還是不習慣手中空無一物的感覺。
片刻沉默後,他聲音沙啞說道:「是啊。」
王朝散忽然說道:「原來你在今日之前從未敗過。」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
是習慣也是疲倦。
早在很久以前,應該是在踏上修行路後被蓮山寺認為是下一任住持人選那天起,世間再難有比他更為順遂的人生。
那些他想要去做的事情總能做成,從最初的虞羨魚到後來的雲樓,尋常人望之不可及的七宗天驕都願意放下驕傲,與他為伴。
更不要說天問的存在。
世間何曾有過我這般人?
於是,在沒有那麼久的以前,林徹漸漸開始對自己生出某種真實而強烈的信心。
不敗而已。
在他被迫將一身境界修行盡數付諸一劍之上,在長安斷為兩截之前……直到塵埃落定的那一瞬,他都相信著自己必將能夠贏得最後的勝利。
事實卻不如此。
沒有意義。
:
林徹想到王朝散對他的洞真的平靜。
是的,沒有意義。
那一切看似了不起的過去,仿佛天命所鐘的所謂氣運,都是沒有意義的。
至少它們無法為今天的勝負帶來一絲一毫的意義。
「你敗過嗎?」
林徹望向王朝散,問得很認真。
王朝散說道:「沒有。」
林徹沉默不語。
王朝散看著他說道:「因為我從未讓自己落入與你今天相似的境地中。」
林徹再次沉默。
王朝散取出一把傘,留在原地,起身往遠處走去。
同時留下的還有一句話。
「也許是奢念,也許不切實際,但是……」
話至此處,他回頭望向那個在慘敗中墜境的青年,一字一句說道:「我仍舊希望再次見到你,即便那時候的你已經走在另一條路上,我也會為此而感到歡喜。」
林徹沒有回答。
王朝散的身影消失在雨中。
破道觀外響起咳嗽聲。
林徹彎下腰,像是把肺腑嘔吐出來。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他終於憑著自己站起身,走在泥濘的山道中,卻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他當然可以尋找雲樓的夥伴,但他不願意這樣做,也許是因為王朝散說過的話,又或許只是此刻的他需要安靜。
偏偏秋雨又再滂沱。
豆粒般的雨珠落在他的背脊上,痛不欲生。
在惘然夜色中,他坐在某片山崖下,眼中唯有風雨雷霆。
天地是如此的猙獰。
:
林徹想起西土。
那片百年無雨的土地。
那麼,便歸鄉吧。
是的,他的家在那裡,那些如今也許變得陌生的熟悉面孔都在那裡。
在那片土地上,他還不是雲樓的黃昏,只是默默無聲的林徹。
林徹就這麼做出了決定。
……
……
在遞出那一劍前,林徹無可避免地回想起去年舊事。
如今回頭望,真有隔世之遠。
大概命運就是這麼的顛沛流離。
林徹緊緊握住長安。
破鏡重圓。
斷劍重鑄。
都是人世間最為難得的事情。
他很清楚,自己不再會有下一次機會,因為事不到三。
從雲樓的黃昏到西土的林徹,這一劍從去年走到今日,其中有太多不堪言語的過去。
所以他不會敗。
所以他必須要贏。
他知道,此刻自己身後不再是那座破道觀,而是那些始終相信著他的最可靠的夥伴。
他要往日不再重演,舊事不必重提。
他要在今天看到來日。
重回中州,木已成舟。
林徹早已是那個刻舟求劍的愚人。
……
:
……
長安再與不二相逢。
林徹在進。
王朝散半步不退。
後方的眾人看著這幕畫面,神情已變,無比凝重。
尤其白求是。
鹿牯山上,他是唯一一個慘敗在李蟬手中那人,便清楚後者的實力究竟有多麼的可怕。
雛鳳榜第一人絕不是浪得虛名。
然而即便強如李蟬,高妙如玄都真傳道法釋天印,乃至於是他的那座本命雷池道法,在這道劍光面前也是見之則分。
王朝散憑什麼比李蟬強大如此之多?
燕依山心情比白求是更為沉重。
在林徹向李蟬遞出那一劍前,是他和林徹的戰鬥。
所以他很清楚當時林徹被消耗到何種程度,就算有那一夜的時間用來恢復,終究也不如此刻來的圓滿。
燕依山確定此刻的林徹處於前所未有的巔峰之上。
從劍勢到劍意,再到體魄與神魂,乃至道心皆如此。
這一劍理應無可阻擋。
王朝散卻做到了。
便在此時,燕依山眼神驟然明亮起來。
不僅僅是因為光明如火焰般升起,在劍與鐵槍相聚之處。
更是因為他看到王朝散手中那杆鐵槍正在彎曲。
這是數十年間中州從未有人見過的畫面!
……
……
蘆葦盪中,林徹與王朝散誰也不曾後退一步。
真元自劍鋒與槍尖肆虐而出,形成真實不虛的光明磅礴肆虐,仿佛讓這黑夜升起一輪嶄新的太陽。
:
在虛假的朝霞里,兩人腳下的積水卻未被焚燒成水汽,反而變得凝聚得更為結實,處於如冰卻不是冰的神妙狀態中。
難以計數的天地元氣化作真實的狂風,自四野八荒洶湧而至,如洪水決堤般灌入劍光與鐵劍之中,再以更為恐怖的方式爆發出來。
熾烈的光明中,林徹的身影突然變得不再真實。
那究竟是光影的折射還是空間的扭曲?
除非親身踏入其中,否則局外人根本無法知曉真相所在。
落入後方眾人眼中的畫面唯有壯闊二字。
漆黑的雲,光明與雨,仿佛要燃燒起來的世界。
某刻,有蘆葦陡然起火,轉瞬成灰。
就在這一瞬間,林徹再進一步,神情堅定。
一道難以形容的聲音隨之傳來。
王朝散手中鐵槍彎曲的程度已經變得肉眼可見。
然而沒有人為此驚呼出聲。
就連南梔和鄭景山此刻也在沉默,緊張到忘記呼吸,顧不得眼睛已經被刺出淚水,心神盡數傾注其中。
……
……
王朝散痛且快哉。
時隔多年,他終於遇到這樣一場值得全力以赴的戰鬥。
去年今日,他本以為雲樓的黃昏可以做到這件事,結果卻令他失望而歸。
那天他在舊皇宮摘星台上目睹此間,曾言不虛此行。
是不虛當天也是不虛去年。
王朝散感受著手中鐵槍傳來的沉重壓力。
他看著整個人在光明當中變得通透至極的林徹,看著對方再次往前踏出那一步,聽著鐵槍似乎不堪重負的悲鳴之聲。
彼此眉眼都已清楚。
該當如何?
王朝散做出一個從未有過的選擇。
:
讓步。
在林徹這道不可一世的劍光前,他終究是要成為下一個李蟬了嗎?
眾人看著這幕畫面,想著當年李蟬手段盡出仍然一敗塗地的事實,就要無法控制地高呼出聲時……聽到一句話。
準確地說,那是一個字。
「不。」
傅月衣聲音冰冷說道,因為她想到師尊的那一聲棄權。
人世間的一切事都遵循著同一個規矩。
生的最後是死,巔峰過後就是回落,一切都存在著某個終點。
林徹在今天此戰中一進再進,半步不退,極盡去勢。
王朝散前所未有地讓步,為的就是等待那個終點的到來。
鐵槍不似去年長安,未被鐵劍斬斷。
現在,那個終點來了。
王朝散手中鐵槍就像是挽至滿月的弓弦陡然回正。
磅礴不可以道理計的力量順著槍身湧向槍尖壓向劍光。
林徹如見山海傾軋而至。
去年今天,他曾在這一槍前慘敗墜境,手中長安被一分為二。
舊日欲要重現。
當如何?
林徹忽然鬆開劍柄。
劍光驟散未散。
與此同時,他欺身而上,步入槍圍之內。
林徹一聲清嘯,並指為劍,再續劍光。
這一劍刺向王朝散胸膛。
……
……
:
所有的變故都在這瞬息之間。
鐵劍還未來得及被王朝散手中鐵槍轟飛。
林徹指尖劍光微亮。
勝負眼見就要在此分出。
王朝散神情依然平靜。
不見任何動作,只是手腕輕微一轉,鐵槍便已改刺為拍。
這幕畫面很是熟悉。
就在今日開戰的第一刻,林徹便選擇過相同的做法。
當時他確信手中長安勝過王朝散的拳頭,就要去以傷換傷,賭自己的胸膛被那個拳頭擊穿之前,先將對方斬成兩半。
誰也沒有想到,在不久後的此時此刻,同樣的難題居然再次出現。
需要給出回答的人卻換了一個。
是避是退?
林徹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劍光仍在向前。
幾乎同時,王朝散的鐵槍砸落在他的右肩之上。
一道無法形容的聲音出現在蘆葦盪中。
滿天密雲開出一線,應為劍意所分。
月色自其中而落,照亮無數雨絲。
就在這夜雨里,忽有火光升起。
那是整片蘆葦盪燃燒起來的痕跡。
月光,火光,無邊絲雨。
誰也無法看清最中心處的畫面,難以計數的天地元氣仍舊堆積其中,空間因此而產生真實的扭曲,讓勝負不被知曉。
長時間的安靜。
明詩酒沉默不語。
傅月衣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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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羨魚想像著去年那一戰。
所有人都有所思,都想知道這一戰的勝負,卻都沒有靠近中心哪怕一步。
有些真相,理應要讓本人親自揭開。
無論林徹還是王朝散。
忽然間,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贏的會是先生。」
南梔聲音微顫著,稚意未散,堅定如最初。
鄭景山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說道:「當然是師父!」
這兩道仍舊稚嫩青春的聲音越過曠野,在燃燒著的月色火光中,來到那處。
然後。
那道熟悉的聲音從中響起。
還是三個字。
……
……
夜風吹拂著秋雨與火。
林徹站在其中,衣衫獵獵作響,幾片破裂。
不知何時,他束髮的繩子靜悄悄地斷裂。
黑髮傾瀉在肩,映照出他如紙般蒼白的臉色,眼神也是黯然。
數步之外的王朝散不似他。
無論衣衫還是面色,都如常。
勝負再分明不過。
王朝散依然同境無敵。
無論讓誰來看,都只能得出這個結果。
這當然是有道理的,最後時刻是鐵槍對劍指,後者無可避免要弱上一籌。
更重要的是,林徹此刻又在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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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去年。
王朝散的聲音忽然響起:「你要一直這樣走下去嗎?」
林徹放下手,手背沾著鮮血,說道:「是啊。」
王朝散感慨說道:「真是了不起啊。」
林徹問道:「具體些?」
王朝散認真說道:「從去年走到今天的你是了不起的。」
「謝謝。」
林徹頓了頓,看著他,認真說道:「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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