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在燒,秋雨無止境地下著。
月色里,風的嗚咽與蘆葦燒盡的輕響聲,聽著真的很像是一首樂曲。
那三個字徘徊在其中,早已不得真切,若有還無。
林徹忽然有種這方天地也在旁觀的錯覺。
「是的。」
王朝散沉默片刻,認真說道:「我輸了。」
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前,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平靜對待,不悲不喜,從容淡然。
事實卻不是這樣的。
不知何時,夜雨打濕了他的臉龐,漸有濕痕匯聚成流。
這當然不是淚水。
只是痛苦,還是痛苦,痛入心扉的苦楚。
「我沒有想過自己會輸。」
王朝散的聲音再次微啞響起,看著不遠處的林徹:「然而……在這樣一場戰鬥中落敗,確實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林徹說道:「但又怎能不耿耿於懷?」
王朝散沉默不語,便是默認。
林徹看著他,就像是看著去年的自己,說道:「終究是輸了。」
說什麼風輕雲淡,道什麼海闊天空。
一個從未經歷過失敗的人真正迎來失敗,痛苦與難過就是必然的事實,誰也不可能做到從容。
是的,過程很重要,公平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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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重要的永遠是勝負也只能是勝負。
尤其是對他和王朝散這樣的人。
「若再重來?」
王朝散忽然問道。
說話的時候,他眼前浮現出先前最後時刻的畫面,鐵劍與槍。
誰也沒有往後退上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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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相信最後勝利的必然是自己。
勝負就在毫釐之間。
「還是我贏。」
林徹說得不假思索。
風吹著他的黑髮,吹不散他的堅定與執著:「無論重來多少次,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今天都會是我贏。」
王朝散沉默了。
那一刻,砸落在林徹肩膀上的是槍身,而非槍尖。
刺向他胸膛的那道劍光卻未因為並指而成有半點衰減。
洞真,洞真……洞真。
林徹以己為真。
這是人世間從未有過的洞真。
是以那一劍無須假借外物,亦能真實不虛。
這才是今夜這一戰的勝負關鍵所在。
與決心無關,與進退無關。
就是最簡單最直觀的強與弱。
弱者當然不是註定要輸給強者,但強者勝過弱者從來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再尋常不過。
今天的他就是要比王朝散來得更強。
林徹說道:「就像去年今天,不管我在洞真之上走得再怎麼遠,哪怕從下境攀至巔峰甚至直接突破到金丹也好,我都會敗在你的槍下。」
聽著這話,王朝散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已經放下了?」
「在今天放下。」
林徹認真說道:「在勝過你的那一刻釋懷。」
在西土,在中州,都有人想知道他為何歸鄉,去年那個秋天究竟發生了一場怎樣的變故,讓他落魄至那般境地。
而他沒有真正回答過那些疑問。
當然是因為他無法做到放下,難以釋懷。
勝負向來如此,忘記容易,放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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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散再次沉默。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他說道:「今後中州定多風雨,你要珍重。」
林徹說道:「自然。」
王朝散繼續說道:「你可以相信掌教,因為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林徹認真說道:「謝謝。」
王朝散說道:「但正因為他是好人,在意這世間的所有事,所以你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林徹不覺得諷刺,只是些許悲哀。
王朝散看著他說道:「我不會因為敗在你的劍下而放棄,今後的我仍舊走在之前的道路上。」
林徹說道:「我沒有要你放棄。」
王朝散笑了笑,笑容微澀,以及自嘲。
「所以你說的是對的,不論去年的我,還是今天不久前的我……」
他說道:「都沒有給你真正的尊重。」
林徹平靜說道:「在這件事上我一直都是對的。」
王朝散說道:「但這不代表我會因此感到愧疚而放下今日的失敗。」
林徹望著他。
王朝散認真說道:「看看誰能在這條路上走到最後。」
此亦是一勝負。
三戰兩勝,這是很公平的一件事。
林徹以鼻音嗯了一聲。
王朝散忽然說道:「還有抱歉。」
林徹知道為何有這麼一句話。
在先前的最後一刻,王朝散沒有再繼續壓制自己的境界,以此抵擋他的那道劍光。
若非如此,怎會有勝者是敗者,敗者是勝者的詭異畫面。
「你那一劍太了不起,傷起來會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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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散說道:「現在的我有不能受傷的理由,所以抱歉。」
林徹想起去年的那個猜測,問道:「你要破境?」
「金丹從來都不是終點,如果金丹就是終點,七宗憑何長治人間三千年?」
王朝散的聲音很是複雜,感慨悵然執拗不甘皆有:「道祖佛祖與冥尊的境界又怎是區區金丹二字就可以完全概括的?」
林徹不意外,只覺果然如此。
「再見。」
王朝散轉過身,往離開的方向走去。
風吹野火,他的影子被吹得晃動不安,仿佛去年林徹。
但仍然是在向前。
某刻,一道聲音落入林徹耳中。
「今後的你不能輸,因為我不能接受你在贏下我以後輸給其他人。」
「這世間總有比我境界更高的強者,同境無敵終究只是同境之中無敵。」
「這個問題很好解決。」
「嗯?」
「讓那些人先來問過我。」
……
……
野火正盛。
蘆葦盪一片光明。
林徹目送王朝散離去,直至遠去無蹤。
他眨了眨眼,把舊日往事剪碎在眼中,轉身往後方走去。
然而他還沒走上幾步,眾人便已把他圍住。
明詩酒拿出手帕,擦去他唇角的血跡,動作飛快卻又不失溫柔。
虞羨魚輕敲歸墟劍鞘,讓雨水盡數匯入其中,留下清風。
傅月衣抿著唇,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雙頰微微鼓起,大概是在惱火自己依舊沒有事情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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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梔與鄭景山根本沒想這麼多,你一嘴我一句地小聲爭辯著,到底是誰先相信先生或者師父的。
林徹的目光轉了一圈,問道:「依山呢?」
「他去給你撿劍了。」
白求是頓了頓,指著那些正在燃燒的蘆葦,神情誠摯說道:「然後……你才剛當上行官還沒兩天,知法犯法不太好吧?所以就是……要不我們先把這火滅了再繼續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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