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那場野火,讓光明在夜色中消失,蘆葦再隨風盪。
不止如此,燕依山還不忘提著鐵劍,把那些沒燒完的蘆葦給通通斬碎,無論怎麼看都很有銷毀現場罪證的感覺。
然而他非但沒有為此感到不快,越做越興致高昂,恨不得再砍上半個時辰,從這頭到那頭再到這頭。
白求是看著這幕畫面,感慨說道:「我就說窮盡山不是一般地方。」
林徹問道:「為什麼是窮盡山,不是雲樓?」
白求是微怔,心想還真是。
傅月衣聲音微冷說道:「雲樓已成往事,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林徹不說話了。
明詩酒失笑出聲。
便在此時,虞羨魚忽然說道:「王前輩的人品有很大的問題。」
眾人紛紛望向她,心想何以見得?
「你們好笨。」
虞羨魚有些受不了,微惱說道:「我們現在得自己走回去。」
她當然有生氣的道理,因為這場火主要就是她在滅,歸墟為此嘮叨了她不止一句。
一片安靜。
無人有言以對。
姑娘越想越不高興,接著說道:「火燒起來不管也就罷了,這地方明明是他帶我們來的,輸了之後就不管不顧地一個人走掉,留下我們在這裡,哪有這樣做人的道理?」
話里全都是道理。
眾人聞言,在後知後覺中恍然大悟。
虞羨魚想了想,望向林徹的兩個徒弟,叮囑說道:「以後你們一定不能成為王朝散這樣的人。」
南梔恭敬說道:「好!」
鄭景山當然要與自家師姐不同,高聲說道:「我要成為師父這樣的人!」
「你不行。」
虞羨魚想也不想說道。
鄭景山愣了一下,不解問道:「為什麼?」
:
虞羨魚說道:「在你這個年紀,你師父還沒輸過一次,你輸給你師姐都多少次了?」
鄭景山當即漲紅了臉。
南梔眼神卻變得明亮起來,得意不已。
一道嘆息聲響起。
林徹有些頭疼,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以示安慰。
然後他望向還在生氣的虞羨魚,想了想,說道:「要不我們還是罵不在這裡的人吧?」
明詩酒在旁好奇說道:「順便聊聊去年是怎麼回事?」
「好。」
林徹答應得很是利落。
傅月衣忽然說道:「去年的我也有不少事可以聊。」
虞羨魚面不改色說道:「我走過半座中州。」
白求是同樣不甘示弱。
燕依山沉默片刻後,發現自己無話可聊,很嚴肅地換了個話頭:「我可以給你們分享一些關於毀屍滅跡方面的經驗,都是從剛才總結出來的。」
「顧客卿在這方面應該比我們都擅長吧?」
明詩酒的聲音里都是委婉。
明明是很尋常的一句話,不知為何,眾人竟然為此爭執了起來,最終變作那些說不完的話。
這群當今世上最有可能繼承道庭七宗掌門之位的年輕人們,正在以一絲不苟的態度,較量著究竟是誰家的功法最擅長殺人滅口,繼而探討如何才能躲過清天司的偵查手段,偽裝出最完美的兇案現場,整個推演過程堪稱是跌宕起伏,精彩紛呈。
直到某人很嚴肅地提出一個問題。
「為什麼不直接讓咱們的行官大人宣布無事發生?」
「當然是因為這太沒追求了,難道還能是擔心他不肯徇私嗎?」
「啊,我們現在是不是很像某種為非作歹的神秘組織。」
「我們本來就是吧!」
如若多年以後,在場的某某不得已要與某某再戰,很難不回憶起今夜的時光。
秋風微涼,晚夜疏雨,明月不復鉛雲歸。
天地間一片漆黑。
:
何妨?
仍是青春作伴好還鄉。
……
……
同一個夜,玄都。
山道上,王朝散與掌教先後而行,往某處走去。
「我本以為今夜此戰是平手作為結局。」
掌教的聲音是感慨:「沒想到你最終居然敗給了他。」
王朝散沒有接話,當然是因為念念不忘。
掌教明白他心中的介懷,不再多言。
片刻後,兩人來到那座懸崖。
懸崖盡頭有扇門,舊天門。
王朝散看著這扇門,想著的卻是那塊碑。
舊碑一去不復返。
片刻沉默後,他轉過身朝掌教行了一禮,認真道謝。
「不必。」
掌教說道:「就像我過去對你說過的那樣,我之所以願意幫助你,是因為我希望在這人世間看見些別樣的存在,僅此而已。」
……
……
翌日,風流雲散雨落盡。
午後的陽光穿過淡薄的雲氣,籠罩著整座雍京。
殘留的雨水被蒸發成水汽,帶來悶熱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林徹來不及與書山為敵,聽到的是一聲聲的道別。
其中包括燕依山。
:
然而最讓他感到意外的人是傅月衣。
「要不再留些天?」
林徹看著她認真勸道。
「不了。」
傅月衣安靜片刻後,唇角微微翹起,笑得明媚:「再留下來也沒有意義,逃避只不過是自欺欺人。」
林徹問道:「是什麼時候做出的決定?」
傅月衣說道:「是昨晚也是今早。」
林徹不解。
「因為我一宿沒睡。」
傅月衣微笑說道:「直到不久之前,我還在想你說過的那些話,想著你當初面對王朝散是怎樣的心情。」
林徹沉默了會兒,坦然說道:「如今的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無所謂去年發生的那些事情,經歷過的那些挫折與苦難,然而昨夜之前的我也許更多是不希望有去年的故事,因為那時候的我還是敗者。」
傅月衣說道:「人之常情。」
林徹看著她。
「可是……」
傅月衣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道:「我真的很想要比你強大啊。」
林徹懂了。
傅月衣莞爾一笑,說道:「因為師父她是望月山的掌門,所以她肯定比王朝散更強,而我敢去面對這樣的她,是不是也就比去年的你來得更強了?」
林徹說道:「好像是這個道理。」
傅月衣仰起頭,讓陽光淌進眼裡。
她朝天空伸出手,就像是要把太陽摘下,輕聲說道:「如果我成為去年的你,那時候的你會來找我嗎?」
不等林徹開口,她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是那般的堅定:「我知道你會,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這樣做……至少是要晚些天來。」
這是傅月衣最後一句話。
她帶著她的尊嚴與驕傲,作別雍京,重回望月山。
她要讓白瑾說出那一聲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