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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漫長的秋天

2026-10-12 11:29:11 作者: 林間有淺水

  林徹端著一杯茶,望著屋檐外的天空,想著離開的事。

  人走茶未涼,指尖是溫熱的感覺。

  因為他還是擔心傅月衣。

  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是那對師徒的事情,在她們分出真正的勝負之前,容不下第三個人。

  哪怕他不是外人。

  對此,如今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祝福,但願傅月衣得償所願。

  有腳步聲響起。

  白求是來到他身旁,說道:「接下來要忙的事可不少啊。」

  林徹醒過神來,問道:「嗯?」

  「山門該要定下來了。」

  白求是打了個響指,以道法遮蔽聲音向外,說道:「按照你的說法,王朝散去年之所以找到你,是因為你已經進入我那群師長的眼中,隨時都有可能被送進道獄裡頭,因此他才會選擇在那時候出手,讓一切戛然而止。」

  林徹說道:「昨夜他來找我,想必也是去年的意思。」

  白求是點頭說道:「所以我們要讓西洲的山門儘可能地遠離幕後那人。」

  林徹忽然問道:「你覺得是誰向王朝散泄露的消息?」

  「掌……」

  白求是皺起眉頭,緩聲說道:「如果是掌教,那他就不該隔天夜裡找上門,所以王朝散的盟友此刻還在北境。」

  林徹沒有說話,拿起那本簿冊,翻開。

  冊中皆名山。

  作為今次鹿宴毋庸置疑的頭名,他可以將其中某座山頭納入名下,無論是充當山門亦或道場,乃至於發揮其他用途都行。

  

  在道庭最先的預計中,白啟和李蟬才是今次鹿宴的贏家,考慮到這兩人不可能為一座所謂名山離開玄都與左丘,最多不過是將其視作為一處行宮,僅此而已。

  故而官員們最初給予西洲的選擇可謂是濫竽充數,白求是為此在舊皇宮與諸衙門相關官員吵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換上一批新的山頭。

  無歸、雪鴉、桃止、惘然。

  林徹看著簿冊中記載的這些山名,與山在何處高有幾丈以及山中地圖,沉默思考。

  惘然山位於中州的南方,按照道庭的說法,此山聳峙於江河交匯處,山中有泉有瀑水汽盈盈而靈氣充沛,遺憾是其境過幽而不能靜,久住恐有心神之傷。

  :

  然,有大毅力者或性情相近者,於山中修行可有事半功倍之效。

  桃止山坐落於中州中部的平原之上,山間常年野花爛漫,春意四時不休。古人盛讚世間桃花莫過於此,是為桃止,至今仍是諸多修行者登高賞景時的首要去處。

  以此來看,這顯然不適合成為西洲的山門,白求是仍舊把這個選擇放進來,分明是考慮到林徹之於天問。

  桃止山中有太多值得緬懷的千古往事,尋常修行者登山唯有暢想,而他們卻真的能與古人重逢,這無疑是一樁值得承擔風險的極大機緣。

  雪鴉山則是處於中州西南,距離最近的道庭七宗是白澤,與其餘諸宗皆遠。

  與前兩座名山相比起來,此中野趣盎然。

  據稱山頂有一方天池,每逢深冬雪落湖封,群鴉振翅飛過,天地唯有黑白二色,動靜交織,其景如畫。

  道庭有先賢見得此景後作文,流傳至今仍被世人津津樂道,值得一窺。

  無歸山是簿冊當中最為特殊的那座山頭。

  無論從意頭來看,還是單純的諧音字,都足以讓人避諱。

  更麻煩的是,無歸山不在中州而在北境,終年風雪。

  如今冥府與人間的戰端再起,北境不復往年安寧,隨時都有可能遭遇冥府妖鬼,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是最糟糕的去處。

  白求是把這座山放進簿冊裡頭,原因無他,主要是考慮到林徹說過的那四個字。

  ——入主道庭。

  七宗之外,鎮冥軍在道庭中有著最具分量的話語權。

  倘若西洲得到軍方的支持,入主道庭這四個字,可以說是已落七筆。

  四座山頭都有理由,各有優劣,全看選擇。

  林徹說道:「我得想想,沒那麼快能給你答覆。」


  白求是無所謂,說道:「隨便你,反正我現在是不急了,但你最好別拿這個當藉口,還有一大堆書等著你背呢。」

  「……我是這樣的人嗎?」

  「不知道,但我反正沒見過你好學的模樣。」

  林徹不說話了。

  白求是忽然問道:「你好色嗎?」

  林徹用看白痴似的眼神看著他。

  白求是見此反應也不生氣,笑得很是開心,語重心長說道:「我是讓你像好色那樣好學,只要你能做到這種程度,熟讀道律又有什麼難的?」

  :

  談話在此結束。

  林徹放下那本簿冊,準備繼續去鑽研道律,以求今後有法可依的時候,西洲的第一位客卿卻來了。

  與傅月衣道別時不同,顧郁清根本不在意那些精神上的東西,只對他提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掌門大人,之前一直沒好意思問您,就是我……咳咳,我有月俸嗎?」

  「當初為何不提?」

  「見面就談錢,這也忒俗氣了,實在不適合。」

  「那你開個價吧。」

  林徹說得隨意。

  顧郁清聽得卻是驚心動魄。

  妖女思忖再三,神情凝重說道:「掌門大人您看這樣好不?我暫時將自己的月俸留在您這裡,等某天我為宗門立下功勞的時候,您可以藉此給我一份驚喜。」

  林徹想了想,問道:「要是我忘了怎麼辦?」

  話音方落,顧郁清便已瞪大雙眼,敢怒不敢言。

  林徹見她這般反應,先前在白求是那處得來的不快頓時消散一空,笑著說道:「放心吧,我會記得的。」

  顧郁清這才鬆了口氣。

  便在此時,林徹好奇問道:「你大概要掙多少錢才能不那麼在意錢?」

  顧郁清很是無語,心想您這話也太不接地氣了些。

  妖女正色說道:「請掌門大人您放心,今後的我必然能在西洲尋找到人生的另一份意義,不再讓自己渾身上下都是銅臭!」

  「……這事隨你喜歡,還有,我也沒覺得你身上有銅臭。」

  林徹再道別,目送西洲首席客卿離開。

  就在他唏噓感慨重回中州此行,人與事皆多之時,顧郁清居然去而復返。

  「掌門大人我還有個事兒想問您。」

  「什麼事。」

  「您聽了千萬不要生氣。」

  「講。」

  :

  「以後有急事我能找您借錢嗎?」

  ……

  ……

  時間在一次次的道別中流逝。

  慈舟僧坐上返回西土的那艘飛舟,同行者卻從南梔換作秋陽。

  後者說是要兌現當初的承諾,親手讓那座桔園再有桔樹,想來是要吃上好些天土的了。

  虞羨魚沒有離開雍京。

  這些天裡,她時不時來到那座舊宅做客,與林徹閒談。

  談的都是雍京哪家酒肆比較好吃,要是沒有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最好了,她不是那種有興趣聽旁人談論自己好朋友的人。

  偶爾兩人也會離開那座舊宅,隱姓埋名地吃上幾頓飯,然後去到城外那片蘆葦盪中以劍爭消食。

  然而生活總有崎嶇。

  在道庭之內,行官位高權重到極點,只需見禮七宗掌門。

  故而林徹不可避免地承擔起許多相關的責任。

  所謂責任,其實就是參與道庭一場接一場再一場的議事。

  中州有數萬萬人之多,每日經由道庭諸部衙處理的事情自是數不勝數,其中不少需要各部衙進行商議,無法單獨進行決斷。

  林徹當然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然而他十分清楚,這不是喜歡與否的事情,是他必須要弄清楚道庭是如何運轉的。

  這個過程再是枯燥不過。

  幸運的是,某位事實上不姓明的姑娘,時常與他同坐。


  白啟意氣消沉,不知所去何蹤,據聞是北方。

  李蟬則是在掌教歸來後閉關,試圖抹去那一劍留下的陰影,在修行路上重新出發。

  是以明詩酒再無敵手可言。

  她作為白家當代唯一的嫡系血脈,除非白啟破而後立,否則無人可與她爭。

  這樣的她,開始正式接觸白家掌握的權力,再是理所當然不過。

  林徹與明詩酒都不習慣這樣的時光。

  :

  於是他們越來越習慣身旁坐著對方。

  某天,兩人肩並肩走出舊皇宮的某座殿宇,夜色昏沉。

  秋季臨近結束,風中夾雜著寒意,只是未見初雪如粉自天穹降落。

  朱紅色的宮牆被角樓散發出的燈火照亮,因風而皺的河面倒映著朦朧的光線,整個世界是那麼的幽靜。

  林徹與明詩酒並肩而行,沿著舊皇宮外的護城河。

  兩人的眉眼間都有些許憔悴,顯然是因為今日接連三場議事,人生處於一種看似有著莫大意義卻又深感荒廢的境地當中。

  「難怪這些人的境界停滯在原地,甚至倒退。」

  明詩酒的聲音幾分唏噓:「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之事,日日皆被這些破事煩心,哪裡還有心思放在修行上面?」

  林徹說道:「所以我們不能一直留下來。」

  明詩酒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仍舊是少女的她猶自覺得不夠,認真說道:「你不要擔心我走錯路,我知道修行的重要性。」

  林徹說道:「我沒擔心過你。」

  明詩酒不怎麼喜歡這個話題,烏黑眼眸微轉,問道:「你生辰是何時?」

  林徹心想你問的是前世還是今生?

  「在春天,還有段時間,你呢?」

  明詩酒不說話,偏過頭,眼裡都是笑意。

  林徹看懂了。

  這是時日將近的意思。

  那該送一樣怎樣的禮物呢?

  明詩酒當然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麼,故而不願他再想,再轉話鋒:「你想好要去哪裡了嗎?」

  林徹說道:「前些天和求是再聊了一遍,羨魚在旁提了意見,基本是要定下來了。」

  明詩酒等的就是這句話,微微挑眉,說道:「你現在可以期待我給你的賀禮哩~」

  兜兜轉轉,是我生辰將近你要思考送我怎樣禮物的時候,我卻要讓你期待我送你怎樣的一件禮物。

  林徹微微一怔,笑說期待,問道:「我走以後,你呢?」

  「面聖。」

  :

  明詩酒莞爾說道:「聖人的聖。」

  左丘沒有掌門。

  或者說,三千年後的如今,世人習慣將左丘的掌門稱作為聖人。

  林徹心想北境的戰事終於得以暫歇了嗎?

  「想到以後某天要稱呼你聖人,感覺多少有些奇怪。」

  「有些道理。」

  明詩酒把手負在背後,偏過頭望向夜色籠罩下的舊皇宮,一臉好奇問道:「所以你喊陛下就不會覺得奇怪了嗎?」

  林徹說道:「從殿下到陛下,總歸是要容易一些的。」

  明詩酒嘖了一聲,也許是不怎麼喜歡這個回答?

  下一刻,她斂去眼中笑意,幽幽說道:「三千年前,我的祖先是被迫退位的。」

  這是道庭史官未能落筆的史實。

  林徹對此知之不多。

  明詩酒說道:「退位的原因很簡單,佛祖不知所蹤,借禪宗與道門對峙的白家自然也就落得一個大勢已去的下場。」

  林徹想起一樁往事。

  在春天,衍悟曾經以一門名為淨居的佛法,試圖將他囚禁。

  淨居殿中真的囚死過一位白家的皇帝。

  蓮山寺以此二字為法,何曾沒有一雪前恥的意思?

  林徹說道:「而你得到了蓮山寺的支持。」

  明詩酒沉默片刻,輕聲說道:「我當時決意去西土,或多或少也有想到這樁舊事,大概是抱著……從哪裡結束就從哪裡重新開始的念頭?」


  聽著這話,林徹偏過頭看著少女的側臉。

  燈火闌珊中,她的眼眸沒有驚心動魄的光芒,清淡如水。

  「我怎麼想不重要,我說過什麼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過什麼,正在做些什麼。」

  明詩酒嘆息說道:「在長輩的眼中,我的所作所為都像是要成為一位陛下,而這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說,都可以解釋成復辟。」

  這是足以讓整座中州為之動盪的兩個字。

  「所以……」

  :

  明詩酒驀然回首,看著他的眼睛,正色說道:「我要是在聖人面前說,我不願意成為下一位聖人,為的是讓你喊陛下喊得順口一些,那位聖人會信嗎?」

  林徹怔住了。

  半晌後,他看著少女明亮至極的雙眼,誠摯說道:「我也很好奇。」

  明詩酒忽然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可惜你不能親眼所見。」

  少女的聲音里都是哀愁:「真是讓我難過死了。」

  林徹搖頭說道:「你可不能死。」

  不知為何,明詩酒格外地喜歡這句話。

  也許是因為那一聲救命?

  然後她的眸子泛起笑意,唇角生出梨渦,淺笑嫣然。

  就像是一朵花在盛開。

  明詩酒說道:「所以你可不能讓我難過。」

  林徹又說了聲好。

  「咦,話說回來,你剛才不會真以為我想讓前皇朝復辟吧?」

  「有些擔心,主要是擔心你被罵昏君。」

  「那你可就成佞臣了。」

  「為什麼不是權臣?」

  「我聽聞史書上的權臣都是要和皇帝過不去的,你也要這樣對我嗎?」

  「可佞臣實在不好聽。」

  「呵呵,昏君這兩個字就好聽了是嗎?」

  ……

  ……

  數日後,中州入冬,初雪。

  林徹於那座舊宅中做出決定,道別雍京,再赴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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