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端著一杯茶,望著屋檐外的天空,想著離開的事。
人走茶未涼,指尖是溫熱的感覺。
因為他還是擔心傅月衣。
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是那對師徒的事情,在她們分出真正的勝負之前,容不下第三個人。
哪怕他不是外人。
對此,如今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祝福,但願傅月衣得償所願。
有腳步聲響起。
白求是來到他身旁,說道:「接下來要忙的事可不少啊。」
林徹醒過神來,問道:「嗯?」
「山門該要定下來了。」
白求是打了個響指,以道法遮蔽聲音向外,說道:「按照你的說法,王朝散去年之所以找到你,是因為你已經進入我那群師長的眼中,隨時都有可能被送進道獄裡頭,因此他才會選擇在那時候出手,讓一切戛然而止。」
林徹說道:「昨夜他來找我,想必也是去年的意思。」
白求是點頭說道:「所以我們要讓西洲的山門儘可能地遠離幕後那人。」
林徹忽然問道:「你覺得是誰向王朝散泄露的消息?」
「掌……」
白求是皺起眉頭,緩聲說道:「如果是掌教,那他就不該隔天夜裡找上門,所以王朝散的盟友此刻還在北境。」
林徹沒有說話,拿起那本簿冊,翻開。
冊中皆名山。
作為今次鹿宴毋庸置疑的頭名,他可以將其中某座山頭納入名下,無論是充當山門亦或道場,乃至於發揮其他用途都行。
在道庭最先的預計中,白啟和李蟬才是今次鹿宴的贏家,考慮到這兩人不可能為一座所謂名山離開玄都與左丘,最多不過是將其視作為一處行宮,僅此而已。
故而官員們最初給予西洲的選擇可謂是濫竽充數,白求是為此在舊皇宮與諸衙門相關官員吵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換上一批新的山頭。
無歸、雪鴉、桃止、惘然。
林徹看著簿冊中記載的這些山名,與山在何處高有幾丈以及山中地圖,沉默思考。
惘然山位於中州的南方,按照道庭的說法,此山聳峙於江河交匯處,山中有泉有瀑水汽盈盈而靈氣充沛,遺憾是其境過幽而不能靜,久住恐有心神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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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大毅力者或性情相近者,於山中修行可有事半功倍之效。
桃止山坐落於中州中部的平原之上,山間常年野花爛漫,春意四時不休。古人盛讚世間桃花莫過於此,是為桃止,至今仍是諸多修行者登高賞景時的首要去處。
以此來看,這顯然不適合成為西洲的山門,白求是仍舊把這個選擇放進來,分明是考慮到林徹之於天問。
桃止山中有太多值得緬懷的千古往事,尋常修行者登山唯有暢想,而他們卻真的能與古人重逢,這無疑是一樁值得承擔風險的極大機緣。
雪鴉山則是處於中州西南,距離最近的道庭七宗是白澤,與其餘諸宗皆遠。
與前兩座名山相比起來,此中野趣盎然。
據稱山頂有一方天池,每逢深冬雪落湖封,群鴉振翅飛過,天地唯有黑白二色,動靜交織,其景如畫。
道庭有先賢見得此景後作文,流傳至今仍被世人津津樂道,值得一窺。
無歸山是簿冊當中最為特殊的那座山頭。
無論從意頭來看,還是單純的諧音字,都足以讓人避諱。
更麻煩的是,無歸山不在中州而在北境,終年風雪。
如今冥府與人間的戰端再起,北境不復往年安寧,隨時都有可能遭遇冥府妖鬼,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是最糟糕的去處。
白求是把這座山放進簿冊裡頭,原因無他,主要是考慮到林徹說過的那四個字。
——入主道庭。
七宗之外,鎮冥軍在道庭中有著最具分量的話語權。
倘若西洲得到軍方的支持,入主道庭這四個字,可以說是已落七筆。
四座山頭都有理由,各有優劣,全看選擇。
林徹說道:「我得想想,沒那麼快能給你答覆。」
白求是無所謂,說道:「隨便你,反正我現在是不急了,但你最好別拿這個當藉口,還有一大堆書等著你背呢。」
「……我是這樣的人嗎?」
「不知道,但我反正沒見過你好學的模樣。」
林徹不說話了。
白求是忽然問道:「你好色嗎?」
林徹用看白痴似的眼神看著他。
白求是見此反應也不生氣,笑得很是開心,語重心長說道:「我是讓你像好色那樣好學,只要你能做到這種程度,熟讀道律又有什麼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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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在此結束。
林徹放下那本簿冊,準備繼續去鑽研道律,以求今後有法可依的時候,西洲的第一位客卿卻來了。
與傅月衣道別時不同,顧郁清根本不在意那些精神上的東西,只對他提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掌門大人,之前一直沒好意思問您,就是我……咳咳,我有月俸嗎?」
「當初為何不提?」
「見面就談錢,這也忒俗氣了,實在不適合。」
「那你開個價吧。」
林徹說得隨意。
顧郁清聽得卻是驚心動魄。
妖女思忖再三,神情凝重說道:「掌門大人您看這樣好不?我暫時將自己的月俸留在您這裡,等某天我為宗門立下功勞的時候,您可以藉此給我一份驚喜。」
林徹想了想,問道:「要是我忘了怎麼辦?」
話音方落,顧郁清便已瞪大雙眼,敢怒不敢言。
林徹見她這般反應,先前在白求是那處得來的不快頓時消散一空,笑著說道:「放心吧,我會記得的。」
顧郁清這才鬆了口氣。
便在此時,林徹好奇問道:「你大概要掙多少錢才能不那麼在意錢?」
顧郁清很是無語,心想您這話也太不接地氣了些。
妖女正色說道:「請掌門大人您放心,今後的我必然能在西洲尋找到人生的另一份意義,不再讓自己渾身上下都是銅臭!」
「……這事隨你喜歡,還有,我也沒覺得你身上有銅臭。」
林徹再道別,目送西洲首席客卿離開。
就在他唏噓感慨重回中州此行,人與事皆多之時,顧郁清居然去而復返。
「掌門大人我還有個事兒想問您。」
「什麼事。」
「您聽了千萬不要生氣。」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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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有急事我能找您借錢嗎?」
……
……
時間在一次次的道別中流逝。
慈舟僧坐上返回西土的那艘飛舟,同行者卻從南梔換作秋陽。
後者說是要兌現當初的承諾,親手讓那座桔園再有桔樹,想來是要吃上好些天土的了。
虞羨魚沒有離開雍京。
這些天裡,她時不時來到那座舊宅做客,與林徹閒談。
談的都是雍京哪家酒肆比較好吃,要是沒有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最好了,她不是那種有興趣聽旁人談論自己好朋友的人。
偶爾兩人也會離開那座舊宅,隱姓埋名地吃上幾頓飯,然後去到城外那片蘆葦盪中以劍爭消食。
然而生活總有崎嶇。
在道庭之內,行官位高權重到極點,只需見禮七宗掌門。
故而林徹不可避免地承擔起許多相關的責任。
所謂責任,其實就是參與道庭一場接一場再一場的議事。
中州有數萬萬人之多,每日經由道庭諸部衙處理的事情自是數不勝數,其中不少需要各部衙進行商議,無法單獨進行決斷。
林徹當然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然而他十分清楚,這不是喜歡與否的事情,是他必須要弄清楚道庭是如何運轉的。
這個過程再是枯燥不過。
幸運的是,某位事實上不姓明的姑娘,時常與他同坐。
白啟意氣消沉,不知所去何蹤,據聞是北方。
李蟬則是在掌教歸來後閉關,試圖抹去那一劍留下的陰影,在修行路上重新出發。
是以明詩酒再無敵手可言。
她作為白家當代唯一的嫡系血脈,除非白啟破而後立,否則無人可與她爭。
這樣的她,開始正式接觸白家掌握的權力,再是理所當然不過。
林徹與明詩酒都不習慣這樣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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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們越來越習慣身旁坐著對方。
某天,兩人肩並肩走出舊皇宮的某座殿宇,夜色昏沉。
秋季臨近結束,風中夾雜著寒意,只是未見初雪如粉自天穹降落。
朱紅色的宮牆被角樓散發出的燈火照亮,因風而皺的河面倒映著朦朧的光線,整個世界是那麼的幽靜。
林徹與明詩酒並肩而行,沿著舊皇宮外的護城河。
兩人的眉眼間都有些許憔悴,顯然是因為今日接連三場議事,人生處於一種看似有著莫大意義卻又深感荒廢的境地當中。
「難怪這些人的境界停滯在原地,甚至倒退。」
明詩酒的聲音幾分唏噓:「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之事,日日皆被這些破事煩心,哪裡還有心思放在修行上面?」
林徹說道:「所以我們不能一直留下來。」
明詩酒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仍舊是少女的她猶自覺得不夠,認真說道:「你不要擔心我走錯路,我知道修行的重要性。」
林徹說道:「我沒擔心過你。」
明詩酒不怎麼喜歡這個話題,烏黑眼眸微轉,問道:「你生辰是何時?」
林徹心想你問的是前世還是今生?
「在春天,還有段時間,你呢?」
明詩酒不說話,偏過頭,眼裡都是笑意。
林徹看懂了。
這是時日將近的意思。
那該送一樣怎樣的禮物呢?
明詩酒當然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麼,故而不願他再想,再轉話鋒:「你想好要去哪裡了嗎?」
林徹說道:「前些天和求是再聊了一遍,羨魚在旁提了意見,基本是要定下來了。」
明詩酒等的就是這句話,微微挑眉,說道:「你現在可以期待我給你的賀禮哩~」
兜兜轉轉,是我生辰將近你要思考送我怎樣禮物的時候,我卻要讓你期待我送你怎樣的一件禮物。
林徹微微一怔,笑說期待,問道:「我走以後,你呢?」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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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詩酒莞爾說道:「聖人的聖。」
左丘沒有掌門。
或者說,三千年後的如今,世人習慣將左丘的掌門稱作為聖人。
林徹心想北境的戰事終於得以暫歇了嗎?
「想到以後某天要稱呼你聖人,感覺多少有些奇怪。」
「有些道理。」
明詩酒把手負在背後,偏過頭望向夜色籠罩下的舊皇宮,一臉好奇問道:「所以你喊陛下就不會覺得奇怪了嗎?」
林徹說道:「從殿下到陛下,總歸是要容易一些的。」
明詩酒嘖了一聲,也許是不怎麼喜歡這個回答?
下一刻,她斂去眼中笑意,幽幽說道:「三千年前,我的祖先是被迫退位的。」
這是道庭史官未能落筆的史實。
林徹對此知之不多。
明詩酒說道:「退位的原因很簡單,佛祖不知所蹤,借禪宗與道門對峙的白家自然也就落得一個大勢已去的下場。」
林徹想起一樁往事。
在春天,衍悟曾經以一門名為淨居的佛法,試圖將他囚禁。
淨居殿中真的囚死過一位白家的皇帝。
蓮山寺以此二字為法,何曾沒有一雪前恥的意思?
林徹說道:「而你得到了蓮山寺的支持。」
明詩酒沉默片刻,輕聲說道:「我當時決意去西土,或多或少也有想到這樁舊事,大概是抱著……從哪裡結束就從哪裡重新開始的念頭?」
聽著這話,林徹偏過頭看著少女的側臉。
燈火闌珊中,她的眼眸沒有驚心動魄的光芒,清淡如水。
「我怎麼想不重要,我說過什麼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過什麼,正在做些什麼。」
明詩酒嘆息說道:「在長輩的眼中,我的所作所為都像是要成為一位陛下,而這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說,都可以解釋成復辟。」
這是足以讓整座中州為之動盪的兩個字。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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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詩酒驀然回首,看著他的眼睛,正色說道:「我要是在聖人面前說,我不願意成為下一位聖人,為的是讓你喊陛下喊得順口一些,那位聖人會信嗎?」
林徹怔住了。
半晌後,他看著少女明亮至極的雙眼,誠摯說道:「我也很好奇。」
明詩酒忽然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可惜你不能親眼所見。」
少女的聲音里都是哀愁:「真是讓我難過死了。」
林徹搖頭說道:「你可不能死。」
不知為何,明詩酒格外地喜歡這句話。
也許是因為那一聲救命?
然後她的眸子泛起笑意,唇角生出梨渦,淺笑嫣然。
就像是一朵花在盛開。
明詩酒說道:「所以你可不能讓我難過。」
林徹又說了聲好。
「咦,話說回來,你剛才不會真以為我想讓前皇朝復辟吧?」
「有些擔心,主要是擔心你被罵昏君。」
「那你可就成佞臣了。」
「為什麼不是權臣?」
「我聽聞史書上的權臣都是要和皇帝過不去的,你也要這樣對我嗎?」
「可佞臣實在不好聽。」
「呵呵,昏君這兩個字就好聽了是嗎?」
……
……
數日後,中州入冬,初雪。
林徹於那座舊宅中做出決定,道別雍京,再赴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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