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為北境的寒風越過那道天淵,今年這場初雪的勢頭尤為兇猛,如胭脂般為整座雍京畫上嶄新妝容。
雪還在下,久違此景的雍京民眾卻已走出家門,懷揣著莫大的熱情無懼風霜,或是登樓賞雪吟詩作對兼作畫,或是藉此為由爽快地吃上一頓益州的紅湯鍋,換來滿頭熱汗淋漓,在暮色入夜後舒服地泡上一個澡。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幽暗的城門洞,行走在蒼茫天地中,平靜向南。
寬敞的車廂是這輛馬車的最大特點,之所以如此,當然是因為它的主人行李實在太多也太重。
畢竟那可是一座書山。
是的,直到離開雍京這一天,林徹還是沒能把道律疏議通讀,更不要說倒背如流。
於是他放棄登上飛舟,以最快的方式趕到目的地,轉而選擇坐上這輛馬車,借這遙遠路途上的寧靜時光認真看書。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想讓南梔多看幾眼中州。
按照現在的計劃,小姑娘在抵達西洲山門後,就會乘坐道庭的飛舟返回西土。
林徹覺得這樣不好。
既然不趕時間,何必讓時間流逝在天上的雲雨雪中。
人間最值得凝目深看者無非是每個人年輕時候的人間。
此時此刻,南梔就坐在車廂外握著韁繩,興致勃勃地驅馬趕車,時而唱著西土的歌謠。
鄭景山收回目光,不再趴在車窗上,遙望燈火通明的雍京。
「師父,應該沒幾個人想到你在這個時候離開吧?」
林徹的視線還在書上,輕聲說道:「大概。」
白求是接過話頭,撇了一眼這位二師兄,笑著問道:「你這是想看熱鬧了?」
「不是熱鬧!」
鄭景山否認得斬釘截鐵,然後吐了一口濁氣,老實說道:「是我想到師父和七宗掌門坐在一起的畫面,總會忍不住渾身熱血沸騰。」
千年以來,道庭皆以當今七宗為主,至今未曾出現過有資格挑戰它們的第八個宗門,更不要說平起平坐這個四個字。
假如林徹選擇在雍京留下,說不定真有這麼一幕畫面的發生,那足以讓西洲名震天下。
「沒什麼意義。」
林徹的聲音如舊溫和。
就在這時候,南梔的聲音也從車廂外傳來,對鄭景山說道:「先生要是在乎虛名,這些年裡又怎會默默無名?」
鄭景山心想還真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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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恍然大悟的時候,白求是沒忍住笑了出聲。
「白長老,您這是在笑什麼?」
「咳咳……有沒有可能你先生以前是邪魔外道,虛名對他來說就是麻煩呢?」
南梔小臉憋得通紅。
林徹捨不得自己的徒弟受挫,取出兩樣東西,有些生硬地換了個話頭:「之前就想著把這兩件法寶留給你們,只是沒想到修了這麼多天,拖到了現在。」
此刻出現在他手中的東西,當然就是白啟的千山印與南斗鍾。
當初鹿牯山上一戰,林徹有意為之,硬生生以手中鐵劍把這兩件寶物斬至半廢。
明詩酒嫌棄他此舉甚是敗家,替他撿起這兩樣法寶後,又再送去匠人手中進行修復,但求物盡其用,故而最終受益的是南梔與鄭景山。
也許是湊巧,這兩件法寶恰好對得上兩人的名字。
南梔得鍾,而鄭景山持印,再是高興不過。
兩人哪裡還會在乎先前的插曲,興匆匆地去到車廂外,鑽研新得的寶物。
林徹眼神溫暖。
白求是忽然說道:「你得好好感謝她們。」
話里指的不只是明詩酒,也是虞羨魚。
前者不必贅敘。
後者如今留在雍京,將會在不久之後與懸天海掌門也就是她的師父見面,為的當然是西洲與林徹。
「嗯。」
林徹說道:「我沒有忘記過。」
白求是不再多言,轉而說道:「望月山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傳來。」
林徹認真說道:「我相信她。」
白求是說道:「假如……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林徹沒有沉默與猶豫,平靜說道:「那就去一趟望月山好了。」
白求是很是喜歡這句話,因為這正是他們去年得知黃昏失蹤後的態度。
「打不過怎麼辦?」
「大不了請望月山祖師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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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
「嗯?」
「你還是抓緊時間把道律背上一背,到時候隨便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請掌教出手吧。」
「那我繼續看書了。」
……
……
雍京雪落如幕。
舊皇宮中,明詩酒披著一件大氅,背對著某座殿宇。
她靜靜望著南去的道路,想著接下來很長時間,與某人僅剩書信往來,心情不禁有些悵然。
「你只有他一個朋友?」
有人來到明詩酒身旁,很自然地問出這句話。
少女心想這難道是嘲諷嗎,沉默片刻後,以鼻音嗯了一聲。
虞羨魚說道:「你和我一樣。」
明詩酒望向她,眼神有些不解,有些惘然。
「很久以前,我師父說我這輩子都不會有朋友,但我最終還是有了他這個朋友。」
虞羨魚看著明詩酒,話鋒轉得太無端。
明詩酒不知道該說什麼。
虞羨魚說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明詩酒神情嚴肅,心想你總不可能是讓我與他斷絕來往吧?
那未免也太荒謬了些。
我和他可是昏君與佞臣的關係!
明詩酒深呼吸一口,便要義正辭嚴地拒絕,嚴肅重申自己與林徹的戰友關係不可動搖,不管誰來都得要承認。
便在此時,虞羨魚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是一般的認真。
「我師父說這種話一點兒都不准,但他又很喜歡對別人說這種話,所以你不要把他的批語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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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明詩酒沉默很長時間後,神情不復平靜,一臉難言問道:「你這樣說自己的師父合適嗎?」
虞羨魚認真說道:「我認為你相信師父的話更不合適。」
明詩酒無言以對。
半晌過後,少女蹙起墨眉,不確定問道:「那你覺得,你師父見到林徹會給一個怎樣的批語?」
虞羨魚搖頭。
明詩酒問道:「你想不出來?」
「不。」
虞羨魚坦然說道:「是我不想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
……
那輛馬車一路向南。
時間在車輪碾碎的飛雪中消逝無蹤。
此行不急,馬車時而走在官道,時而去往山間,途中偶遇好景便駐足欣賞,要將遼闊山河盡數收入眼中。
四人各有各的事情忙碌,如林徹之於道律書山,南梔與鄭景山之於琢磨法寶,對西洲日漸重要的白求是則是在修行之餘,前往途徑的城市獲取消息。
上至七宗在舊皇宮的那場談話中展現出來的態度,中有道庭在人事方面的諸多變動,下到邪魔外道的諸多動向。
比如左丘的聖人與明詩酒據說相談甚歡,十分喜歡這位晚輩,毫不吝嗇讚美言語。
比如七宗掌門都對林徹擔任行官一職沒有反對意見。
從雍京傳來的消息,每一個都是那麼的美好,找不出半點陰霾。
所願皆有所償。
一切都在向上。
聽著這些好消息,白求是恨不得一天打聽到晚,哪裡還會嫌棄麻煩,樂在其中而已。
鄭景山與南梔無疑是他最忠實的聽眾,
「聽說正宗今年收了個很不錯的弟子。」
白求是隨意說道:「但好像是啞巴,特別不愛說話,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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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梔請教問道:「為什麼怪?」
白求是說道:「正宗為什麼叫正宗,因為他們明明邪魔外道卻自稱是正宗,自稱那不得要喊出來嗎?你說這群人收個啞巴當徒弟,這還能不奇怪嗎?」
鄭景山好奇問道:「您最近為什麼一直在提邪魔外道的事情?」
從馬車正式進入南方的地界以後,白求是的話頭重心便發生明顯至極的偏移,難道是因為道庭沒有值得閒聊的東西了嗎?
「因為邪魔外道一般都在兩個地方。」
林徹接過話頭,平靜說道:「中州的南方,以及北境,原因是這兩處地方地勢錯綜複雜,總有能藏身的地方。」
聽著這話,鄭景山恍然大悟,心想原來是方便躲貓貓。
然後師姐弟二人想到同一個問題。
「所以我們有可能被邪魔外道襲擊?」
林徹反問道:「我們像是有錢的模樣嗎?」
鄭景山望向那一大堆書,老實說道:「比較像窮書生。」
南梔咳嗽了一聲,表示自己不滿那個窮字。
「放心吧。」
白求是微笑說道:「從最開始過來的時候,我和你師父就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要不怎會如此低調行事,而且現在雍京那邊傳回來的都是好消息,沒有人會蠢到在這種時候刻意泄露我們的行蹤,引邪魔外道對我們進行圍殺。」
談話在此結束。
行過數千里路的馬車繼續上路,在冬雪與寒風中,追逐著溫暖的南方。
在道路的盡頭,那裡有座名為惘然的山正在等待他們。
擇惘然山為西洲山門這個決定,林徹思考了整整一個秋天的時間。
最終讓他下定決心的原因十分簡單。
惘然山的位置很好。
好就好在這座山頭恰好處於望月山與懸天海的中間。
望月山暫且不提。
按照虞羨魚的說法,懸天海掌門對林徹抱有真實的善意,可以一信。
哪怕關鍵時刻無法成為倚仗,至少也不會落井下石,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在此之外,中州南方的修行界因地勢的緣故,三千年來始終生機勃勃,對西洲這種需要磨礪的新生宗門而言,無疑是一種真實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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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思前想後,最終還是做此決定,放棄最開始喜歡的雪鴉山。
——明詩酒好奇過他為什麼喜歡雪鴉山,他的回答是念了數遍雪鴉二字,讓前者沒忍住翻起了白眼。
……
……
時日漸逝,車輪漸快,寒意漸深漸濃漸殺人。
在雍京方面不斷傳來好消息後,四人也漸漸看膩道上風景,開始期待那座名為惘然的山頭,於是很自然地開始加快前進的速度,希望結束這趟漫長的旅途。
馬車儘可能地減少補給,不再經過沿途的城池,在冬風中前行再前行。
然而驅車的馬兒終究會疲憊,兼之夜色濃時不便上路,無可避免還是有停下來的時候。
比如今天。
一場冬雨忽而落下。
山中寒意驟濃,四人決定暫時休整時,恰好見到山上有座道觀。
林徹驅趕馬車去到那座道觀,見觀中香火寂寥淡冷,破落蕭條,僅有一位老道人。
道人境界仍在築基,距離洞真看似相距不遠,實則今生已然無望,非大機緣不可改。
得知四人來意後,道人沒有閉門拒客,很是友善地同意了借宿一夜的請求。
林徹站在觀中,望著那幾尊道門真人木像,若有所思。
白求是來到他身旁,說道:「還有三天就到了。」
林徹說道:「也算剛好。」
話里指的當然是那座書山。
白求是沉默片刻後,壓低聲音說道:「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林徹明白他在擔心什麼,輕聲說道:「雍京那邊傳來的消息都太順利了。」
「嗯。」
白求是眉頭微皺,說道:「可能是我習慣往壞處想吧……希望事情真有那麼順利。」
林徹說道:「不是壞習慣。」
白求是笑了笑,轉身望向門外,打趣說道:「畢竟這比你去年待的那座破道觀要好不少。」
林徹嘆道:「這話可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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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間,二人往觀後走出,看見那位老道人正在與他的兩位徒弟閒談。
話里都是山野間的俗趣意事,兼之南方的風土人情,以及某些不要犯的忌諱。
師姐弟聽得十分認真。
白求是很欣賞這種態度。
林徹靜靜聽了會兒,轉身往馬車走去,爭取儘快把最後那幾本書給看完。
車廂停在道觀外,馬兒正在吃草。
林徹走出破落道觀,回頭望,映入眼中是霜葉。
觀名霜葉。
這讓他想起前世的一句詩。
林徹斂去思緒。
便在他即將走到車廂時,忽然停下腳步,望向山下。
有將近十人正在登山,身影渺如一芥。
如果不是他如今的實力較之過往強大太多,根本無法提前發現。
雨在下,山間一片肅殺陰冷。
然而這群人非但沒有撐傘,就連斗笠都沒戴,身上只有那一襲僧袍。
林徹沉默不語。
在感受到他的目光瞬間,登山途中的僧人們紛紛停下,遙遙行禮。
世間不是只有一座蓮山寺。
中州亦有禪宗中人。
譬如艷陽寺。
很不湊巧的是,林徹和艷陽寺有著不太美好的過往。
更不美好的是,這其中有三位僧人的境界已至洞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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