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時節,西土末法即將成為歷史,正邪諸宗天驕盡東來。
從那天開始,佗城不復往日平靜,有太多故事發生。
故事的尾聲無非生與死。
最先死去那人是懸天海的王軒,緊接著與他作伴的是法號為懸明的艷陽寺僧人,後者的師兄懸生僧如無意外,此刻還被關押在蓮山寺中。
慈舟僧向來是愛說話的人,擅長滔滔不絕,鹿宴前那些天他才與林徹提到過,悠然長嘆說如今寺中有位同道中人天天誦經似的咒你咒個不停,禪心之堅定,真真令人感慨。
話里那人自然是懸生僧。
想著這段仿佛遙遠的往事,林徹看了一眼天空。
深知身在情長在,前塵不共彩雲飛。
何況而今天陰不開萬里鉛雲與寒雨?
林徹面朝群僧,輕輕點頭,便是回禮。
此刻登山的八位僧人,在這肅殺深冬時節僅著單薄僧袍,散發出來的氣息偏偏溫暖熾烈,令人放下警惕生出親近的衝動。
這是艷陽寺中人最為顯著的特徵。
林徹不相信這是一場偶遇。
他轉身走進道觀,與白求是說道:「把人照顧好。」
白求是微怔,旋即認真點頭,沒有問怎麼回事。
林徹靜思數息後,不提劍,再出觀。
雨敲舊瓦,塵埃混雜在水流中順著鐵鏈流向地面,留殘葉檐上。
時間有聲流逝,在雨鈴發出第四十三聲輕響時,僧人至。
林徹靜靜地看著來人。
為首僧人雙手合十。
那張不管怎麼看都很富貴的面容,此刻有雨水緩緩流淌著,幾分落魄。
兩種截然相反的味道,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讓那雙眼眸中流露出的悲憫苦難意味變得極盡真實,值得一信。
林徹依舊不信。
僧人說道:「貧僧見妖,見過行官大人。」
明中見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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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艷陽寺如今的字輩,懸明二僧該稱此人師叔或者師伯。
林徹不意外自己被認出來。
鹿宴本就是是人間第一等的盛事,本就吸引著全天下人的目光,兼之道庭不吝傳唱其名,舉世皆知不足為奇。
若要世人遺忘,至少跨過數十春秋。
林徹說道:「講事。」
見妖僧認真說道:「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您要棄禪宗而入道門。」
明詩酒也問過相似的問題。
林徹當時的回答是頭髮。
遺憾的是,今天他顯然沒法用這兩個字把人說服。
幸運的是,見妖僧根本不需要他給出答案。
「請行官大人與我一併歸去,首座候您已久。」
僧人的聲音無比誠摯。
林徹忽然說道:「惘然。」
見妖僧不解。
林徹看著這一抹情緒,心想竟然不知道嗎?
那麼你是從何處得知我的行蹤呢?
「本宗山門所在。」
他平靜說道:「貴寺首座改日可以來訪。」
見妖僧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擇日不如撞日,最好是今日。」
話雖如此,後方的僧人卻從善如流地藉助法器,將這個消息傳回艷陽寺中。
林徹視若無睹。
見妖僧轉身,行至十步外。
然後他看著林徹,安靜片刻後,認真說道:「行官大人不藉此機會出劍,是仍將自己視作半位禪宗中人的意思嗎?」
林徹搖頭說道:「不是。」
見妖僧問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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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說道:「等你們準備好,這樣打起來比較節省時間。」
話音落下之時,艷陽寺的八位僧人氣息相互勾連,如榫卯般互相契合,圓融為一。
一道道橘紅色的佛光從其軀殼中如水漫出,將道觀前十餘丈地盡數籠罩在內,形成一方獨立而真實的天地。
明王持火遁世陣!
林徹身在陣中,只覺冬雨帶來的肅殺寒意盡數遠去,溫暖有如提前入春。
他望向道觀旁那株楓樹,見枝頭忽有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作一片片迎風招展身姿的葉子。
老舊牆上冒出毛茸茸的暖濕之意,有菌菇從中野蠻冒尖。
目之所及,皆盡生機。
萬物已然勃發。
這哪有半點邪魔外道的意思?
……
……
道觀後,鄭景山看著這幕畫面,好生不解。
艷陽寺被道庭定為邪魔外道的事實舉世皆知,然而道院的教習們卻從未對此做出真正的解釋,向來諱莫如深。
他一直以為是這群和尚行事過分殘忍,讓人下意識避而不談,便無法不為此刻眼中所見而錯愕。
「還記得前輩剛才和你說過的一句話嗎?」
白求是的聲音在旁傳來:「越是好看的菌子毒性越強。」
南梔沒有說話,緊緊地攥著南斗鍾,不願讓自己成為負累。
鄭景山的心情當然也不平靜,但他與自家師姐性情迥異,越如此越要說話。
「可以具體一些嗎?」
霜葉觀的老道人接過話頭,說道:「艷陽寺視世間為滔滔苦海,眾生皆在其中,窮盡一生難以脫離,便要以己身為法舟渡盡蒼生。」
聽著這話,白求是不著痕跡地看了此人一眼,與鄭景山說道:「萬魂幡。」
鄭景山想到一種可能,雙眼霍然睜大。
「就像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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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求是冷漠說道:「艷陽寺最擅長的手段就是將自己的肉身煉成一件法器,而這件法器唯一的用處就是讓人活著住進去,你將它理解成一間屋子,這群和尚不把房間裝潢得足夠漂亮,怎麼吸引別人住進去?」
老道人說道:「和尚們平日裡最喜歡說的便是願世間萬罪皆歸吾身。」
南梔突然想起蓮山寺。
與這相比起來,遠在西土的僧人們,的確是真慈悲。
念及此時,道觀外有誦經聲傳來,喃喃經聲中盡皆虔誠之意。
……
……
數百道視線落在林徹的身上。
不知何時,漸有身影出現在那片橘紅佛光中,虛幻而真實。
其中不僅有妖,甚至有鬼。
皆是法舟客。
見妖僧單手合十,恭敬說道:「請行官大人登舟。」
說話的同時,陣中一位僧人伸出手,摘下那朵恰好生在他指尖的花。
而後他屈指一彈,便將這朵花送向林徹。
花是真實的。
其中蘊藏著的禪意更加真實。
尋常修行者若以身軀觸之,只需數息時光,便會被這股禪意滲入神魂之中,而後心湖再無天地之聲,唯有佛經。
林徹就像對此一無所知,伸出手,接下這朵嶄新的花。
經聲隨之入耳。
群僧看著他,神情微詫,顯然沒想到他竟會做此選擇。
下一刻,林徹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有說。
給人的感覺卻像什麼都說了。
那朵花就這樣被他送回去。
見妖僧看著花兒,面色變得無比凝重,伸手接下。
相遇瞬間,那張富態的臉生出極其鮮明的變化,慈悲與憤怒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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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睜著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燒,說不盡的憤怒與激動,偏偏他的臉上又流露著目睹不幸的慈悲為懷,令人觀之不能解。
便在這時,林徹輕聲念道。
那是很簡單的兩個字。
「邪魔。」
……
……
霜葉觀後。
眾人看看聽見這兩個字,便見佛光大亂。
本已消融在佛光天地外的冬雨,在此刻得以再次落下,淋在那些若有似無的虛影之上,生出一道道白煙。
煙霧還未來得及聚成一團,寒風竟已將其吹走,淪為虛無。
頃刻之間,道觀前的經聲稀疏如秋葉落盡的枝頭。
老道人的眼神里都是錯愕。
白求是忽然問道:「前輩可知其中緣故?」
老道人沉默片刻後,說道:「無他,行官大人佛法更為精湛而已。」
話雖如此,但他有一件事始終想不明白——辯經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整個過程往往需要十日乃至數十日的時間,並且勝負握在旁人心中。
此刻觀外並無禪宗高僧在旁進行定奪,就算雙方將一身佛法感悟盡數寄託花中,又何至於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
……
……
見妖僧比老道人更為迷惘。
他當然知道林徹曾經是蓮山寺選定的下一任住持,未來的佛門巨擘,但其早已棄佛從道,憑什麼還能以純粹佛意將他碾壓所去?
更重要的是,邪魔二字……仿佛出自佛祖口中。
亦或者說佛祖贊同林徹的看法。
然而見妖僧來不及思考更多,甚至趕不上心疼法舟中那些信徒的消逝。
林徹一步向前。
便有劍意隨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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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山般的重壓陡然降臨在群僧之上,在這剎那間讓其中五位境界未至洞真的僧人雙膝跪地,渾身上下爆發出骨折肉破的聲音。
如果不是陣法仍在未破,這五人已經身死當場。
林徹來到見妖僧身前,並指為劍,落下。
見妖僧神色肅穆,雙手合十,要將這一劍截停在其中。
他很有信心,因為他見過鹿宴上的林徹,知道對方的劍有多麼可怕。
正因如此,首座才會在得到情報後命他率眾前來,邀請這位行官大人前去艷陽寺做客。
掌合時,陣法殘存的佛光瞬間凝聚至他的掌心,綻放出璀璨光華。
光影中,見妖僧的身影仿佛融化在天地之間,看似無所不在卻又無一處在。
懸天海與望月山為當世唯二劍道大宗,皆在中州以南。
艷陽寺作為舉世皆知的邪魔外道,得以在此地長久生存,又怎可能沒有專門對付劍修的手段?
這恰恰就是見妖僧最為擅長的手段。
林徹的反應卻不在他的意料中。
準確地說是無視他做出的一切舉動。
劍光如舊落下。
分不清在哪無所謂,掌如天地合攏要來鎖劍也無所謂。
一切都是無所謂。
劍光閃過。
林徹轉身而行,往另外一位僧人走去。
在他邁步的同時,方有轟鳴聲響起,塵囂頓起。
見妖僧從中倒飛而出,雙手血肉模糊,破損的僧衣下是凹陷進去的胸膛。
鮮血緩緩外滲,有佛光隨之而現,隱隱得見微渺身影潛藏其中,發出不舍的聲音,在這冬日的寒風冷雨中被吹散。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望著那個青年的背影,卻說不出半個字的話。
林徹解開他佛法的方式十分簡單。
一言蔽之:強。
在那道劍光面前,這世間絕大多數手段本就是無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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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當初林徹憑什麼逼近那座石碑五步之內?
……
……
「……虞前輩說的對。」
鄭景山說道:「我沒法成為師父那樣的人。」
男孩的聲音里沒有苦澀,都是釋懷。
南梔搖了搖頭,說道:「別說題外話。」
鄭景山微怔,不解地看著師姐,心想這群人在師父面前不堪一擊,你到底在擔心什麼東西?
……
……
林徹在重複著自己的動作。
衣袂輕飄,御風而行,來到某位僧人的身前,出劍。
哪怕不曾握劍,他的劍光依舊可以奪盡咫尺之內的一應造化,無論何物。
佛光也好,經聲也罷。
但凡存在都在其中。
是以這場戰鬥結束從那朵花被遞出,再到三位洞真境界的僧人被林徹斬成殘廢,連三十息的時間都不到。
鮮血橫流。
陰雲與雨的昏暗重新籠罩道觀。
林徹不回頭,行至霜葉觀後。
水已經燒開了,發出沸騰的聲音,汩汩也算好聽。
老道人起身,朝他行了一禮,由衷贊道:「盛名之下,果真不虛。」
林徹說道:「接下來還有人來嗎?」
鄭景山不解地看著師父,心想您問這位前輩做什麼?
不知何時,南梔已然讓先生把自己護在身前。
白求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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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
老道人神情很是誠摯。
林徹靜靜地看著他。
老道人嘆道:「行官大人似乎不信。」
林徹說道:「我以為誠實是談話的前提。」
「有理。」
老道人再行禮,說道:「貧道崔緹。」
白求是聞言神色微變。
懸天海與望月山毫無疑問是中州以南的正道領袖。
而在此二者之下,便是仰光道宗。
崔緹正是仰光道宗的掌門。
早在多年以前,此人便已境至金丹,實力深不可測。
「隱藏境界的理由。」
林徹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
崔緹認真說道:「抱歉。」
不等林徹開口,他誠懇解釋道:「數日之前,本宗偶然得知邪魔外道中流傳著行官大人您的行蹤,再知艷陽寺等邪魔欲要對您出手,在下當即舍盡雜務動身趕來,但求不要有任何的意外。只是路到半途時偏偏突發奇想,想著行官大人您初至此地,若能藉此機會斬妖除魔樹立威嚴,當可省去今後諸多無謂事,倘若真有意外發生,在下也能在第一時間出手確保行官大人無恙,便以為是萬全之策,隱姓埋名,藉此道觀行旁觀事。」
很長的一段話,無論怎麼聽都是真心話。
林徹不知信或不信。
崔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最後苦澀說道:「然而我想這麼多,卻偏偏忘記了最重要的那件事,行官大人您的心情。您說,這世上怎會有我這麼愚蠢的一位掌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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