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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邪魔外道

2026-10-12 11:29:40 作者: 林間有淺水

  晚春時節,西土末法即將成為歷史,正邪諸宗天驕盡東來。

  從那天開始,佗城不復往日平靜,有太多故事發生。

  故事的尾聲無非生與死。

  最先死去那人是懸天海的王軒,緊接著與他作伴的是法號為懸明的艷陽寺僧人,後者的師兄懸生僧如無意外,此刻還被關押在蓮山寺中。

  慈舟僧向來是愛說話的人,擅長滔滔不絕,鹿宴前那些天他才與林徹提到過,悠然長嘆說如今寺中有位同道中人天天誦經似的咒你咒個不停,禪心之堅定,真真令人感慨。

  話里那人自然是懸生僧。

  想著這段仿佛遙遠的往事,林徹看了一眼天空。

  深知身在情長在,前塵不共彩雲飛。

  何況而今天陰不開萬里鉛雲與寒雨?

  林徹面朝群僧,輕輕點頭,便是回禮。

  此刻登山的八位僧人,在這肅殺深冬時節僅著單薄僧袍,散發出來的氣息偏偏溫暖熾烈,令人放下警惕生出親近的衝動。

  這是艷陽寺中人最為顯著的特徵。

  林徹不相信這是一場偶遇。

  他轉身走進道觀,與白求是說道:「把人照顧好。」

  白求是微怔,旋即認真點頭,沒有問怎麼回事。

  林徹靜思數息後,不提劍,再出觀。

  雨敲舊瓦,塵埃混雜在水流中順著鐵鏈流向地面,留殘葉檐上。

  時間有聲流逝,在雨鈴發出第四十三聲輕響時,僧人至。

  林徹靜靜地看著來人。

  為首僧人雙手合十。

  那張不管怎麼看都很富貴的面容,此刻有雨水緩緩流淌著,幾分落魄。

  兩種截然相反的味道,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讓那雙眼眸中流露出的悲憫苦難意味變得極盡真實,值得一信。

  林徹依舊不信。

  僧人說道:「貧僧見妖,見過行官大人。」

  明中見懸。

  :

  按照艷陽寺如今的字輩,懸明二僧該稱此人師叔或者師伯。

  林徹不意外自己被認出來。

  鹿宴本就是是人間第一等的盛事,本就吸引著全天下人的目光,兼之道庭不吝傳唱其名,舉世皆知不足為奇。

  若要世人遺忘,至少跨過數十春秋。

  

  林徹說道:「講事。」

  見妖僧認真說道:「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您要棄禪宗而入道門。」

  明詩酒也問過相似的問題。

  林徹當時的回答是頭髮。

  遺憾的是,今天他顯然沒法用這兩個字把人說服。

  幸運的是,見妖僧根本不需要他給出答案。

  「請行官大人與我一併歸去,首座候您已久。」

  僧人的聲音無比誠摯。

  林徹忽然說道:「惘然。」

  見妖僧不解。

  林徹看著這一抹情緒,心想竟然不知道嗎?

  那麼你是從何處得知我的行蹤呢?

  「本宗山門所在。」

  他平靜說道:「貴寺首座改日可以來訪。」

  見妖僧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擇日不如撞日,最好是今日。」

  話雖如此,後方的僧人卻從善如流地藉助法器,將這個消息傳回艷陽寺中。

  林徹視若無睹。

  見妖僧轉身,行至十步外。

  然後他看著林徹,安靜片刻後,認真說道:「行官大人不藉此機會出劍,是仍將自己視作半位禪宗中人的意思嗎?」

  林徹搖頭說道:「不是。」

  見妖僧問道:「那是什麼?」

  :

  林徹說道:「等你們準備好,這樣打起來比較節省時間。」

  話音落下之時,艷陽寺的八位僧人氣息相互勾連,如榫卯般互相契合,圓融為一。


  一道道橘紅色的佛光從其軀殼中如水漫出,將道觀前十餘丈地盡數籠罩在內,形成一方獨立而真實的天地。

  明王持火遁世陣!

  林徹身在陣中,只覺冬雨帶來的肅殺寒意盡數遠去,溫暖有如提前入春。

  他望向道觀旁那株楓樹,見枝頭忽有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作一片片迎風招展身姿的葉子。

  老舊牆上冒出毛茸茸的暖濕之意,有菌菇從中野蠻冒尖。

  目之所及,皆盡生機。

  萬物已然勃發。

  這哪有半點邪魔外道的意思?

  ……

  ……

  道觀後,鄭景山看著這幕畫面,好生不解。

  艷陽寺被道庭定為邪魔外道的事實舉世皆知,然而道院的教習們卻從未對此做出真正的解釋,向來諱莫如深。

  他一直以為是這群和尚行事過分殘忍,讓人下意識避而不談,便無法不為此刻眼中所見而錯愕。

  「還記得前輩剛才和你說過的一句話嗎?」

  白求是的聲音在旁傳來:「越是好看的菌子毒性越強。」

  南梔沒有說話,緊緊地攥著南斗鍾,不願讓自己成為負累。

  鄭景山的心情當然也不平靜,但他與自家師姐性情迥異,越如此越要說話。

  「可以具體一些嗎?」

  霜葉觀的老道人接過話頭,說道:「艷陽寺視世間為滔滔苦海,眾生皆在其中,窮盡一生難以脫離,便要以己身為法舟渡盡蒼生。」

  聽著這話,白求是不著痕跡地看了此人一眼,與鄭景山說道:「萬魂幡。」

  鄭景山想到一種可能,雙眼霍然睜大。

  「就像你想的那樣。」

  :

  白求是冷漠說道:「艷陽寺最擅長的手段就是將自己的肉身煉成一件法器,而這件法器唯一的用處就是讓人活著住進去,你將它理解成一間屋子,這群和尚不把房間裝潢得足夠漂亮,怎麼吸引別人住進去?」

  老道人說道:「和尚們平日裡最喜歡說的便是願世間萬罪皆歸吾身。」

  南梔突然想起蓮山寺。

  與這相比起來,遠在西土的僧人們,的確是真慈悲。

  念及此時,道觀外有誦經聲傳來,喃喃經聲中盡皆虔誠之意。

  ……

  ……

  數百道視線落在林徹的身上。

  不知何時,漸有身影出現在那片橘紅佛光中,虛幻而真實。

  其中不僅有妖,甚至有鬼。

  皆是法舟客。

  見妖僧單手合十,恭敬說道:「請行官大人登舟。」

  說話的同時,陣中一位僧人伸出手,摘下那朵恰好生在他指尖的花。

  而後他屈指一彈,便將這朵花送向林徹。

  花是真實的。

  其中蘊藏著的禪意更加真實。

  尋常修行者若以身軀觸之,只需數息時光,便會被這股禪意滲入神魂之中,而後心湖再無天地之聲,唯有佛經。

  林徹就像對此一無所知,伸出手,接下這朵嶄新的花。

  經聲隨之入耳。

  群僧看著他,神情微詫,顯然沒想到他竟會做此選擇。

  下一刻,林徹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有說。

  給人的感覺卻像什麼都說了。

  那朵花就這樣被他送回去。

  見妖僧看著花兒,面色變得無比凝重,伸手接下。

  相遇瞬間,那張富態的臉生出極其鮮明的變化,慈悲與憤怒同在。

  :

  圓睜著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燒,說不盡的憤怒與激動,偏偏他的臉上又流露著目睹不幸的慈悲為懷,令人觀之不能解。

  便在這時,林徹輕聲念道。

  那是很簡單的兩個字。

  「邪魔。」


  ……

  ……

  霜葉觀後。

  眾人看看聽見這兩個字,便見佛光大亂。

  本已消融在佛光天地外的冬雨,在此刻得以再次落下,淋在那些若有似無的虛影之上,生出一道道白煙。

  煙霧還未來得及聚成一團,寒風竟已將其吹走,淪為虛無。

  頃刻之間,道觀前的經聲稀疏如秋葉落盡的枝頭。

  老道人的眼神里都是錯愕。

  白求是忽然問道:「前輩可知其中緣故?」

  老道人沉默片刻後,說道:「無他,行官大人佛法更為精湛而已。」

  話雖如此,但他有一件事始終想不明白——辯經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整個過程往往需要十日乃至數十日的時間,並且勝負握在旁人心中。

  此刻觀外並無禪宗高僧在旁進行定奪,就算雙方將一身佛法感悟盡數寄託花中,又何至於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

  ……

  ……

  見妖僧比老道人更為迷惘。

  他當然知道林徹曾經是蓮山寺選定的下一任住持,未來的佛門巨擘,但其早已棄佛從道,憑什麼還能以純粹佛意將他碾壓所去?

  更重要的是,邪魔二字……仿佛出自佛祖口中。

  亦或者說佛祖贊同林徹的看法。

  然而見妖僧來不及思考更多,甚至趕不上心疼法舟中那些信徒的消逝。

  林徹一步向前。

  便有劍意隨之而起。

  :

  如山般的重壓陡然降臨在群僧之上,在這剎那間讓其中五位境界未至洞真的僧人雙膝跪地,渾身上下爆發出骨折肉破的聲音。

  如果不是陣法仍在未破,這五人已經身死當場。

  林徹來到見妖僧身前,並指為劍,落下。

  見妖僧神色肅穆,雙手合十,要將這一劍截停在其中。

  他很有信心,因為他見過鹿宴上的林徹,知道對方的劍有多麼可怕。

  正因如此,首座才會在得到情報後命他率眾前來,邀請這位行官大人前去艷陽寺做客。

  掌合時,陣法殘存的佛光瞬間凝聚至他的掌心,綻放出璀璨光華。

  光影中,見妖僧的身影仿佛融化在天地之間,看似無所不在卻又無一處在。

  懸天海與望月山為當世唯二劍道大宗,皆在中州以南。

  艷陽寺作為舉世皆知的邪魔外道,得以在此地長久生存,又怎可能沒有專門對付劍修的手段?

  這恰恰就是見妖僧最為擅長的手段。

  林徹的反應卻不在他的意料中。

  準確地說是無視他做出的一切舉動。

  劍光如舊落下。

  分不清在哪無所謂,掌如天地合攏要來鎖劍也無所謂。

  一切都是無所謂。

  劍光閃過。

  林徹轉身而行,往另外一位僧人走去。

  在他邁步的同時,方有轟鳴聲響起,塵囂頓起。

  見妖僧從中倒飛而出,雙手血肉模糊,破損的僧衣下是凹陷進去的胸膛。

  鮮血緩緩外滲,有佛光隨之而現,隱隱得見微渺身影潛藏其中,發出不舍的聲音,在這冬日的寒風冷雨中被吹散。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望著那個青年的背影,卻說不出半個字的話。

  林徹解開他佛法的方式十分簡單。

  一言蔽之:強。

  在那道劍光面前,這世間絕大多數手段本就是無意義的。

  :

  如果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當初林徹憑什麼逼近那座石碑五步之內?

  ……

  ……

  「……虞前輩說的對。」

  鄭景山說道:「我沒法成為師父那樣的人。」

  男孩的聲音里沒有苦澀,都是釋懷。

  南梔搖了搖頭,說道:「別說題外話。」


  鄭景山微怔,不解地看著師姐,心想這群人在師父面前不堪一擊,你到底在擔心什麼東西?

  ……

  ……

  林徹在重複著自己的動作。

  衣袂輕飄,御風而行,來到某位僧人的身前,出劍。

  哪怕不曾握劍,他的劍光依舊可以奪盡咫尺之內的一應造化,無論何物。

  佛光也好,經聲也罷。

  但凡存在都在其中。

  是以這場戰鬥結束從那朵花被遞出,再到三位洞真境界的僧人被林徹斬成殘廢,連三十息的時間都不到。

  鮮血橫流。

  陰雲與雨的昏暗重新籠罩道觀。

  林徹不回頭,行至霜葉觀後。

  水已經燒開了,發出沸騰的聲音,汩汩也算好聽。

  老道人起身,朝他行了一禮,由衷贊道:「盛名之下,果真不虛。」

  林徹說道:「接下來還有人來嗎?」

  鄭景山不解地看著師父,心想您問這位前輩做什麼?

  不知何時,南梔已然讓先生把自己護在身前。

  白求是沒有說話。

  :

  「不清楚。」

  老道人神情很是誠摯。

  林徹靜靜地看著他。

  老道人嘆道:「行官大人似乎不信。」

  林徹說道:「我以為誠實是談話的前提。」

  「有理。」

  老道人再行禮,說道:「貧道崔緹。」

  白求是聞言神色微變。

  懸天海與望月山毫無疑問是中州以南的正道領袖。

  而在此二者之下,便是仰光道宗。

  崔緹正是仰光道宗的掌門。

  早在多年以前,此人便已境至金丹,實力深不可測。

  「隱藏境界的理由。」

  林徹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

  崔緹認真說道:「抱歉。」

  不等林徹開口,他誠懇解釋道:「數日之前,本宗偶然得知邪魔外道中流傳著行官大人您的行蹤,再知艷陽寺等邪魔欲要對您出手,在下當即舍盡雜務動身趕來,但求不要有任何的意外。只是路到半途時偏偏突發奇想,想著行官大人您初至此地,若能藉此機會斬妖除魔樹立威嚴,當可省去今後諸多無謂事,倘若真有意外發生,在下也能在第一時間出手確保行官大人無恙,便以為是萬全之策,隱姓埋名,藉此道觀行旁觀事。」

  很長的一段話,無論怎麼聽都是真心話。

  林徹不知信或不信。

  崔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最後苦澀說道:「然而我想這麼多,卻偏偏忘記了最重要的那件事,行官大人您的心情。您說,這世上怎會有我這麼愚蠢的一位掌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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