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緹的態度何止是誠摯,說是跌份也不為過。
一宗之主,隱姓埋名前來保駕護航,明明所作所為都帶著討好的善意,卻在話的最後不忘譴責自己的愚蠢和白痴。
林徹作為道庭唯一行官,以身份論僅在七宗掌門之下,與清天司主這等道庭巨頭已然平起平坐,當然有資格得到任何人的尊重。
問題在於,仰光道宗的掌門本就接近甚至可以說是處於這個層次當中的大人物,崔緹只要給出足夠的尊重就好,不該有多餘的諂媚。
說到底,林徹如今的境界還遠遠追不上崔緹,這世上不會有人責怪一位強者彎不下自己的腰。
然而他偏偏就這麼誠懇地做了。
這是否也代表著南方各大宗派的態度?
林徹向來有禮,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從不缺少尊重。
故而這場發生在荒山舊道觀的談話進行得十分流暢,不管是寒暄還是別的什麼,都完成地格外順利,令人在寒冬雨天中如沐春風。
在談話的最後時刻,雙方很自然地達成一個共識,結束這趟已經過分漫長的旅途前往惘然山。
至於那些身負重傷的艷陽寺僧人,在得到基礎治療確保性命無憂後,就會被清天司的官吏送進苔城道獄當中進行審問,調查林徹行蹤因何而泄露。
按照崔緹的說法,各方都會對此事鄭重以待,在最短時間內給出一個可信的結果。
不到半個時辰,便有飛舟破雲逐雨降落,出現在霜葉觀外。
眾人即將登舟離去。
鄭景山用雙手捂住下半張臉,看似呼出一口熱氣地嘆息了聲,眼裡幾分愁緒。
「不高興?」
南梔的聲音在旁響起。
鄭景山愣了愣,沒想到自己的小情緒會被發現,輕輕地點了下頭,說道:「離開雍京的時候,我還以為這一路上會很有趣,但結果就是一直在路上呢。」
說話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了眼像玉佩般墜在腰間的千山印,心裡還是很遺憾。
因為他就是很想試試這件法寶的威力呀。
真可惜。
南梔又怎會不明白他的感受?
與身在雍京時相比,看上去自由的這些天,就是過得很沒意思。
小姑娘看著先生與白長老的身影,安靜片刻後,忽然說道:「等到地方以後,我請你吃飯。」
鄭景山怔住了,問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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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梔看著他說道:「你不吃嗎?」
鄭景山很是無語。
「我是不懂你為什麼突然說這麼一句話。」
「當然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
「所以你請我吃飯?」
「再不開心也得吃飯呀,只要吃到好吃的飯,總會高興一點的吧?」
「好像有道理……咦,我聽說西土一點兒好吃的都沒有?」
「以前是~」
南梔非但不生氣,反而得意,朝著他笑了起來:「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放心吧,等你來西土的時候,我請你吃很多好吃的!」
鄭景山看著師姐明媚有如放晴的笑容,無由來地輕鬆了許多。
然後他的心情莫名變得有些亂,別過頭去,低聲說道:「可我還沒請過你吃飯。」
「是哦,你是中州人呢。」
南梔像是恍然大悟:「按道理來說,確實該你先請我吃飯。」
鄭景山心想那就讓我來吧!
就在他開口時,小姑娘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乾淨利落。
「但我首先是你的師姐。」
南梔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這世上哪有讓師弟請師姐吃飯的道理!」
鄭景山說道:「總不能以後都這樣吧?」
南梔往前走去,跟上先生的步伐,隨意說道:「就當你是這些天做家務的補償咯。」
鄭景山看著師姐的背影,怔怔出神。
直到背著手的南梔,因為沒有聽到腳步聲,小臉狐疑地回眸望向後方時,他終於醒過神來,跑著追了上去。
師姐弟二人登上飛舟。
連帶著那輛陪伴眾人渡過漫長旅途的馬車。
不多時,重重鉛雲被舟身破開,陽光灑落在衣裳上,曬乾陰寒與濕意。
「你剛才在發什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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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梔好奇問道。
「不想做家務了。」
鄭景山口是心非一半:「想要打贏你。」
南梔不假思索說道:「下輩子吧。」
鄭景山說不出話。
南梔見他如此,突然覺得自己很沒師姐的風範,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這輩子你可以先想下次見面的時候,請我吃什麼飯。」
鄭景山沉默了會兒,反問道:「所以我們待會兒吃什麼?」
南梔很尷尬,轉而說道:「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知道我在警惕什麼了吧?」
鄭景山當然知道她在轉移話題,奈何這事他的確在意,想了想問道:「難道是那位前輩?」
「嗯。」
「……我一直以為師姐您不會想那麼多。」
「難道你覺得我笨?」
「主要是您做事比較直接,就好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稍微正常點都打不起來。」
「好像也有道理,可能是因為那時候我覺得就該出拳!」
「原來師姐你就想要揍我?」
「……沒有的事!」
「好吧,但是師父就在我們旁邊,為什麼你還要去想那麼多呢?」
「當然是因為不想就會變笨啊,白痴師弟。」
「師姐,你待會兒準備請我吃什麼?」
……
……
晚飯吃什麼,這是人類始終無法根絕的最嚴肅問題。
南梔對此感覺還好。
三天的路程近乎轉瞬即逝,冬天的太陽還未來得及下山,飛舟便已降落在潯陽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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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訊而來的地方道庭官員與宗門代表,給予林徹一行人最為鄭重的歡迎儀式,場面不可謂不盛大。
南梔與鄭景山哪裡願意面對這樣的場面,靜悄悄地讓白求是幫忙,繞過人群溜了出去。
年歲未長的兩人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回頭後望,不約而同地生出很多後怕的感覺。
「等以後我們長大了也會這樣嗎?」
「希望不要。」
「是啊……師姐,你為什麼要回西土?」
「因為我的家就在那裡呀。」
鄭景山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然後他在人海中側過身,望著師姐,很認真地說道:「那你等著我去你家裡作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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