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漸下山，羅素合上翻了大半的圖鑑，揉了揉眉心，把地圖和圖鑑整齊地摞在書桌角落，然後披上外套下了樓。
時間差不多了，得提前去，不能掐著點。
經過老漢克的雜貨鋪時，他停了一下，買了一小罐茶葉和幾塊用油紙包好的薑餅。
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空著手上門總歸不太好。
買完後他拎著油紙包，沿著吉爾街往東走，到了斯特林藥劑店門口。
馬修就坐在店門外，看起來已等候多時，他見羅素拎著東西走過來，笑著說道：
「還算準時。」
「必須準時啊。」羅素回道。
緊接著，他便被馬修推著後背帶進了門。
穿過藥劑店的前廳，沿著走廊拐進後院，就是斯特林家吃飯的地方。
一張老舊的橡木長桌，角落裡立著一個鑄鐵暖爐，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老斯特林和斯特林太太已經在桌邊坐著了，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中間是一大盤燉牛肉，旁邊圍著土豆泥、煮捲心菜、黑麵包和一小碟黃油。
羅素向兩位長輩問了聲好，把帶來的茶葉和薑餅遞給斯特林太太。
斯特林太太接過東西連聲說太客氣了，又讓他趕緊坐下。
老斯特林今天精神不錯，看到羅素落座，立刻把手裡那杯淡啤酒往桌上一擱，鄭重其事地開了口：
「克勞利，上次那三個混混跑到店門口來鬧事，要不是你在場幫忙說話，我這店指不定被他們禍害成什麼樣。
還有彭德雷爾昏迷的事，我也聽馬修說了，你一直在外面跑腿，找西比爾大師幫忙。
昨天晚上西比爾大師暈倒了，你也是第一時間冒著大雨去看望。
唉，你這孩子，真是太善良了，我得讓馬修多跟你學習學習。」
馬修在旁邊喝了一口啤酒，默默地撇了下嘴。
羅素被誇得不自在，但也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在那裡尬笑，邊笑邊和老斯特林碰杯喝酒。
斯特林太太在一旁看到他的表情，笑著搖了搖頭，往他碗裡夾了一大塊燉牛肉。
「沒有沒有，叔叔，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馬修也挺好的，平時在學院也經常幫助同學……」羅素跟馬修對視一眼，又客氣地對老斯特林和斯特林太太說道。
酒過三巡，斯特林太太又端上來一碟蘋果派，桌上的氣氛已經徹底放鬆了下來，大家一邊吃一邊互相吹牛講故事。
老斯特林講他年輕時在碼頭幫人搬運藥材的舊事，說他當年能一個人扛兩袋五十磅的貨從碼頭走到這裡不帶喘氣。
斯特林太太在一旁拆他的台，說那次他走到三條街之外就癱在地上讓路人幫他叫了輛手推車。
老斯特林嘴硬說那是因為那天風向不對，逆風費力氣，全桌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馬修忽然放下叉子，看向老斯特林說道：「爸，你下午跟我說的那個故事，再給克勞利講講唄，聽著挺有意思的。」
羅素原本以為就是尋常的坊間趣聞，正要去叉下一塊蘋果派，卻看到馬修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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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一下子反應過來，這故事可能不太普通。
「行，那我就再講一遍。」老斯特林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壓低嗓門煞有介事地說道：「克勞利，你可能會覺得我這老頭子精神不正常，這幾天，藥劑店裡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麼事？」羅素給他遞了個台階，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我發現有時候我明明沒有收拾店裡的東西，第二天早上一開門，貨架卻被擺得整整齊齊，藥瓶按標籤字母順序排好，連櫃檯上的搗藥杵都擦得鋥亮，像是有人趁半夜把整個店從頭到尾細心整理了一遍一樣！
我問了馬修，問了孩子他媽，都說不是自己乾的，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兩次了。
昨天，也就是第二次，我故意在關店之前把店裡的環境弄得一團糟，就想看看到底是誰在幫我收拾。
然後我半夜躲在櫃檯後面，果然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在整理。
但我剛一拉開燈，他就不見了。」
「還有這種事？」
羅素放下叉子，語氣里的驚訝不是裝的，他確實很意外。
「沒錯，你說神不神奇？」老斯特林看著羅素驚訝的樣子，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臉上帶著一種得意。
這一刻，講故事的驕傲壓倒了他對這件事本身的疑惑。
馬修聽完後，也笑了一下，問羅素：
「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
羅素看他這樣子，知道他大機率是相信的，只是想知道自己從別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的態度，但羅素沒有接這個話茬，因為老斯特林已經放下了杯子，繼續往下講了。
「除此之外，隔壁開洗衣房的那個寡婦哈里斯太太，她那天跟我說，她也遇到了類似的事。
她晚上看到一個很小個子的人幫她整理衣服，不知道是誰。
哈里斯太太是個好心人，她悄悄在門帘後面看了半天，看到那個小個子就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棕色粗麻布。
她於心不忍，就用剩下的碎布料做了一件小小的羊毛斗篷和一雙毛線襪，把衣物放在他常出現的地方，還留了張便條，上面寫了幾句感謝的話。」
「你們猜結果怎麼樣了？」老斯特林說到這裡頓了頓，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故意賣了個關子。
看著眾人好奇的眼神，他滿意地笑著繼續說道：
「結果第二天一早，洗衣房裡一片狼藉，所有洗好的床單都被從晾衣繩上扯下來撕碎了，熨斗被扔到了店門外面，牆上還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大意是『你在羞辱我』。
從那以後，哈利斯太太的洗衣房就再也沒幹淨過，洗乾淨的床單上總會被潑上肥皂水，她覺得她可能得罪了什麼東西，但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來找我商量過好幾次，我也去過她那看情況，但每次去的時候洗衣房裡都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找不到。」
「你上周不是跟我們講過這個故事嗎，爸？那個人抓到沒有？」馬修問道。
老斯特林搖了搖頭。
「沒有，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再說一遍嗎？就是因為我覺得在我店裡那個半夜幫我收拾東西的，跟在哈利斯太太洗衣房裡那個鬧事的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你看，我店裡也會莫名其妙被整理得整整齊齊，她的洗衣房也是被整理。
只是他目前還是在幫我，但對於哈利斯太太，他已經開始報復了。」
「真的有人這麼好，免費幫別人收拾店鋪？」
斯特林太太端著剛給每個人續滿的茶壺，站在桌邊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