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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演講(完)

2026-09-24 22:39:38 作者: 一棵沃草

  第133章 演講(完)

  「各位評委,各位同學,早安。」

  他開口說道。

  雖然已經盡力克制,但羅素還是聽到了聲線里的一絲顫抖。

  但是馬修絲毫沒有停滯,似乎那點顫抖並沒有影響到他,他繼續說道:「我今天站在這裡,要為兩千年前那場改變西方文明走向的爭論,做一個相反的辯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評委席,看到了坐在其中的阿爾弗雷德·韋瑟比,不自覺咽了口唾沫,然後自然地在舞台上小範圍走動,說道:「凱撒跨過盧比孔河,真的正義嗎?我不這麼認為。」

  「我們必須先澄清一個概念,正義是什麼?

  在我看來,正義不是勝利者的紀念碑,不是強者的自我辯護,更不是對歷史結果的馬後炮。

  正義是在每一個具體的選擇面前,是否遵循了你所承諾遵守的法則。

  凱撒是羅馬的執政官,他曾宣誓效忠羅馬的法律,而那部法律明確規定,任何將領不得在未經元老院許可的情況下,率軍跨過盧比孔河進入伊塔利亞本土。

  這是一條清晰到沒有任何歧義的法律。」

  台下的人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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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馬修的發音不是很標準,但是至少稿子寫的很好,目前沒有出現邏輯上的硬傷。

  「凱撒知道這條法律,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違反它。

  一個明知法律存在卻主動選擇踐踏它的人,他的行為本身就不可能是正義的。

  正義不能建立在違法的基礎上,否則任何人都可以打著更高目的」的旗號,去打破自己所承諾遵守的規則。」

  羅素聽到這裡,不自覺地把馬修的演講詞跟帝都大學第一個參賽者的進行對比。

  很明顯,馬修的觀點更現實一些。

  那個參賽者是把自己代入到凱撒或者既得利益者那邊,而馬修明顯是把自己的視角放在底層人民身上。

  無論戰爭的理由有多么正義,遭罪的都是普通人民。

  「一個決定是否正義,不應該只看它的結果,還應該看它的動機和手段。

  凱撒為什麼要跨過盧比孔河?是為了羅馬人民的福祉,還是為了他自己的尊嚴與權

  位?

  如果我們翻開凱撒自己的《內戰記》,會發現他在開篇寫得很清楚,他之所以出兵,是因為元老院侮辱了他的尊嚴。」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語氣一下子變得輕快,雙手在胸前一攤,聳了聳肩。

  場下不少人都因為他語氣的變化和恰到好處的停頓笑了起來。

  他看著場下人的反應,明顯更加自信了一些,但他沒有立刻乘勝追擊進行闡述,而是又給大家自己思考的餘地。

  然後他才繼續開口,現在,有了台下的良好反饋,他的聲音已經非常平穩,再也聽不見剛開始時的那種顫抖。

  「請注意,不是元老院通過了什麼損害平民的法令,不是元老院出賣了羅馬的國家利益,他出兵的原因其實是元老院拒絕了他同時擔任執政官和高盧總督的要求。

  所以,誰還能說這是一個正義之士面對不公時的挺身而出?」

  台下點頭的人更多了,羅素旁邊那幾個帝都大學的也稍微坐直了身體。

  愛麗絲更是一臉崇拜的看著台上的馬修。

  好樣的,沒丟份兒————羅素看著馬修漸入佳境,也不由得為他高興起來。

  「凱撒跨過盧比孔河的時候,他身後的軍團是不是真的都支持他?是的。

  但這不能證明他的決定是正義的,我們不能用支持者的數量來論證一個決定的正當性。

  如果一支軍隊願意追隨他們的將軍去攻打自己的首都,這說明士兵已經被將軍徹底煽動了。

  凱撒用高盧戰爭的勝利贏得了軍團的忠誠,然後他利用這份忠誠去對抗自己的國家,這不是正義,這是軍事強人的民粹動員!

  他把原本應該效忠於共和國的士兵,變成了效忠於他個人的私兵。

  這種對軍隊的私人化利用,恰恰是羅馬共和國崩潰的根本原因!」


  他越說情感越加激烈,動作幅度也大了起來,不過幸好旁邊沒有東西,不會像當初讓羅素幫他看颱風時那樣一不小心把粉筆盒掃下來。

  而且,馬修上次的一緊張就把所有的停頓都壓縮掉、然後越講越快的毛病也沒有了,進步比之前大了不少。

  平時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私下這麼認真啊————羅素在心裡感慨了一句。

  上次去馬修家裡吃飯,老斯特林問他準備的怎麼樣了,他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羅素知道他的好勝心可不小。

  果然,從這次正式演講就能看出來,他背地裡下的功夫並不少。

  「凱撒在盧比孔河北岸擲下了骰子,但他擲出的並不是一個正義。

  他擲出的,是一場持續數年的內戰、是數萬羅馬公民的死亡、是延續了五百年的共和國被他一個人的野心碾碎。

  這場內戰不是凱撒一個人打贏的,是成千上萬個羅馬家庭用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的血換來的。

  帝國的黃金時代是奧古斯都建立的,不是凱撒,我們不能因為奧古斯都的偉大,就去美化凱撒的違法。

  骰子已經擲下————但骰子落地的聲音,是法律破碎的聲音。」

  說完後,他輕舒一口氣,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鞠躬的時候,又悄悄瞟了一眼評委席上的阿爾弗雷德·韋瑟比。

  見到這位以嚴苛著稱的銀髮教授微微點了點頭,他彎著腰的臉上微微挑了挑眉。

  還行,沒讓韋瑟比教授生氣就行————他鞠完躬後,在觀眾席的掌聲中滿面春風地走了回來。

  「可以啊。」

  羅素站起來給他讓位置,拍了拍他的後背說道。

  「你剛剛說的特別特別好。」馬修坐下後,愛麗絲把馬修的手和自己的手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邊替他暖手邊說道,「你是怎麼懂這麼多東西的啊?」

  馬修再也壓制不住臉上的笑意,演講完後他已經一身輕,沒有任何壓力,不管成績怎麼樣,至少結束了,結束了就不想了。

  於是他便興致勃勃地和愛麗絲解釋自己寫稿子的思路是什麼,查了哪些資料,改了多少次,練了多少次口語,練習時天氣有多冷,有多辛苦————愛麗絲在一旁眼神認真地聽著,時而張開小嘴驚訝一聲,時而握緊馬修的手露出心疼的表情。

  羅素看著這一幕,知道自己現在就是個電燈泡,便沒有打擾你儂我儂的兩人。

  還是看看遠處的演講吧。

  他靠在椅背上,評委們的評分時間結束,主持人已經宣布讓下一個選手登場了。

  後面又登場了幾個選手,水平雖然參差不齊,但可能是因為第一位選手帶來的壓力逐漸消失,馬修之後登場的選手表現統一比他之前登場的選手要好。

  另外還有一方面,由於這個比賽是主動報名的,不存在因為名額不夠、強行讓不想參賽的選手參賽的情況,所以每個人不管上去表現怎麼樣,至少態度是非常積極的。

  站上講台的每一個人,都努力把自己準備了很久的東西展示了出來,哪怕展示得不夠好,那種盡力了的姿態本身也值得尊重。

  羅素看了一圈下來,發現表現得最好的還是帝都大學和所羅門學院的,其他四所學校總體實力還是要稍微差一些。

  尤其是皇家礦業學院那幾個鐵灰色短外套的選手,拉丁文口語普遍不太好,捲舌音含糊,有幾個詞的重音位置很明顯是照著英文發音硬套過來的。

  除開口語水平外,羅素還注意到每個參賽者的稿子切入點都很獨特。

  比如讓羅素印象比較深刻的一個學生甚至從鍊金術的角度在分析凱撒的抉擇,把盧比孔河比作鍊金術中的臨界點,說跨過河就像觸發了不可逆的物質轉化。

  雖然羅素旁邊的幾個聽眾包括馬修都覺得這個切入點比較牽強,不看好地搖了搖頭,但是羅素卻多看了一眼那個參賽者,他覺得這人大概率還會參與下午的赫密斯杯。

  不過對於這位選手這場演講比賽的結果,羅素確實也不太看好,雖然稿子寫的很有新意,但也只有新意了,深度和厚度都不太夠,有幾處聽起來莫名其妙的,太過於生搬硬套。

  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否認每個人的思想都有其閃光點,無論口語多麼生澀,至少稿子是用心寫過的,不少都能引起他的共鳴。

  天下英雄真如過江之鯽————羅素感慨道。


  快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第二十三名選手終於演講完畢。

  主持人再次走到講台前,宣布第二十四名選手上場。

  坐在右邊前排的克拉拉·阿什利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所羅門學院正式的深藍色校服,收腰的西裝外套,金色學院徽章別在領口,白色襯衫領子翻得整整齊齊,以及一條及膝的深藍色百褶裙,黑色長襪和低跟的黑色皮鞋。

  這套校服她平時很少穿,課餘時間她更喜歡自己挑選的衣服,但今天是正式比賽,她選擇讓自己看起來和所有參賽者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唯一保留的個人痕跡,是她頭上那枚金色發扣,和上次去新紀元宮時戴的是同一枚,嵌著一顆很小的琥珀。

  她走到舞台中央,掃視了一圈台下的觀眾和評委,然後掛上一個極富感染力的笑容,緩緩開口。

  「各位評委,各位同學,午安。我今天演講的題目是盧比孔河之後,誰有資格定義正義」。」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評委席掃到觀眾席後排,確認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都已經落在她身上。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因為僅僅是這麼簡單的一句開場白,就讓幾乎所有人坐直了身體。

  任誰都能聽出她的拉丁語口語有多純熟,如果是第一位選手的口語是長期訓練過才能達到的程度,那她的口語更像是從剛出生就在講的母語,渾然天成,沒有雕琢的痕跡。

  但克拉拉沒有在意這些,當她的目光掃過觀眾席中的一個熟悉面孔時,臉上笑意更盛。

  「相信剛才各位已經聽到了正反雙方的論證。

  正方說,凱撒之所以跨過盧比孔河,是因為元老院已經腐朽,他別無選擇。

  反方說,凱撒跨過盧比孔河是踐踏法律,他的動機不是正義,是個人野心。

  這些論證都很精彩。」

  她微微頷首,對前面的演講者的演講內容表示尊重,然後重新抬起頭,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一種更銳利的追問,「但我想問一個更深層的問題,誰有資格來判斷凱撒的決定是否正義?」

  「正義不是一塊石頭,可以放在天平上用砝碼去稱量。」

  她的雙手攤開,做了一個天平的形狀。

  「正義是一個故事,是失敗者被勝利者剝奪了講述權之後永遠無法反駁的故事。」

  她的語速開始放慢,每一個分句之間留出了恰好夠讓聽眾消化前一句話的停頓,聽的

  出來,她的演講技巧十分嫻熟。

  「如果我們說凱撒是正義的,那是因為他的繼承者奧古斯都建立了帝國,而帝國的史官們花了數十年的時間把凱撒塑造成英雄。」

  她停了一下,讓所有人想像這個畫面,然後語氣忽然變得冷酷,「但如果龐培贏了內戰呢?如果龐培打贏了法薩盧斯戰役,那麼我們今天讀到的所有歷史教科書上,龐培就是羅馬共和國的捍衛者,凱撒就是那個被釘死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叛國者。」

  她在說叛國者這個詞的時候沒有加重語氣,而是輕飄飄的把它放在句末,但是卻反而讓人都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觀眾席上一片寂靜。

  評委席上,阿爾弗雷德·韋瑟比把他一直在評分表上來回划動的鋼筆擱在了桌面上,雙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他旁邊那位帝都大學的評委又像第一位帝都大學的選手登場時那樣,側過身對阿爾弗雷德·韋瑟比說了些什麼,不同的是,羅素這次從他的側臉上看到的不是剛剛那般笑意,而是一副很嚴肅的神情。

  而這次阿爾弗雷德·韋瑟比連頭都懶得點。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爭論的每一句話,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裡,都會被龐培的史官們逐

  條駁斥。」

  克拉拉微微側過頭,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所以,凱撒的正義不是他自己定義的,是勝利定義的。

  同樣,羅馬共和國也不是凱撒一個人摧毀的,真正摧毀羅馬共和國的,是一個已經無法承載帝國野心的舊制度在崩潰前夕的慣性。或者說,歷史的必然性。」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手勢配合得當,肩膀的線條在深藍色校服下微微繃緊,將這段話說得很有力量。

  羅素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她,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看來克拉拉的想法一直沒有變過,她想表達的是人有自由自己定義何為正義。

  不過,拋開內容不談,她的颱風、口語確實是這次比賽參賽者中最好的那一兩個。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在進入主禮堂的時候,羅素的神聖守護天使就提示他這裡同樣被布置了隔絕靈息運轉的陣法,也就是說,克拉拉這番演講並沒有利用自己的輝光靈息的特性,而是全憑自己的感染力在說服聽眾和評委。

  「我相信,凱撒站在河岸邊的時候,他的手裡並沒有骰子,只有一個已經不可能回到過去的共和國。」

  「所以,真正的正義,不是站在河的對岸去評價那些已經過河的人。」

  「真正的正義,是站在河中央,承認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然後仍然選擇承擔這個決定的所有後果。

  因此,凱撒承擔了他的後果,他被刺殺在元老院的台階上,身上被捅了二十三刀,然後他的養子奧古斯都為他完成了剩下的一切。

  這就是歷史的殘忍之處,沒有人能單獨成為正義的化身,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小段敘事。」

  「我們所能做的,不是站在岸邊去評判那些已經渡河的人,而是記住,有一天,我們自己也會站在某條盧比孔河的北岸,我們也會面對自己的骰子。

  而當我們擲下骰子的那一刻,沒有人能告訴我們,我們所做的是正義還是不義,只有兩千年後坐在這間禮堂里的人們。」

  她朝台下微微頷首,退後一步,朝台下走去,下台前她又朝觀眾席的某個位置看了一眼。

  然後掌聲熱烈地響起。

  毫無疑問,克拉拉為這場比賽收了一個完美的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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