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結束演講後下台,這次演講比賽的活動也到了尾聲,所有的參賽選手都完成了自己準備了許久的演講。
不論成績怎麼樣,每個人都是用最認真積極的態度完成了的。
主持人隨即走上台宣布:
「早上的比賽結束,大家現在就可以離場。比賽結果會在下午六點公布,地點還是在這裡。」
於是在場的觀眾開始散場,人群陸陸續續往禮堂外走。
羅素也站起身來,跟馬修和愛麗絲一起往外走。
他們準備去學校餐廳吃飯。
這個時候,因為有很多外校的人,大家都在同一個時間段去吃,所以餐廳里人還挺多的。
但幸好他們幾個對學校餐廳的環境比較熟悉,去的時候還有座位,三人坐在一起,邊吃飯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你們倆猜猜我能拿第幾?」馬修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愛麗絲和坐在自己對面的羅素,喝了口啤酒問道,「看誰猜得最准。」
「我猜你能拿第一!」愛麗絲毫不猶豫地說。
馬修笑著搖了搖頭:「我要是能拿第一就好了。羅素,你說呢?」
「我感覺……應該比我們院長成績要好。」羅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畢竟剛剛院長奧古斯都·帕爾默自己也說了,當年他的成績是第十一名。
他覺得以馬修當時的表現,排名應該是能達到中位線之上的。
馬修一聽這話就來了精神:「那你覺得第一是誰?」
「第一……我感覺要麼是克拉拉·阿什利,要麼是帝都大學的那個第一個選手。」羅素放下杯子,認真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看了一早上,每個人的表現都記在心裡,覺得第一大機率要從那兩個人里產生。
馬修也點點頭:「我也覺得應該就是他們倆,那你覺得具體是誰呢?」
「這個不好說,兩個人各有千秋。克拉拉·阿什利的口語更標準,聽起來好像確實流暢,但是帝都大學的那個選手也不遑多讓。
而且從稿子的立場來說,帝都大學那個選手明確說了凱撒跨過盧比孔河是正義的,立場很鮮明。
克拉拉·阿什利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說的是沒有人能評價一個人的行為是不是正義的。
這種既正義又不正義的說法聽起來很高明,但如果論據不夠紮實,說服力反而不如一個明確的答案。」
「那如果我讓你非要選一個呢?」馬修追問。
「那我還是選克拉拉·阿什利吧。」羅素說道。
畢竟他也不認識帝都大學那個人,而且那個人很有可能在赫密斯杯中成為對手。
「我也覺得……」馬修正要點頭,忽然另一道聲音從羅素背後響起。
「選我幹什麼?」
羅素回過頭,一個穿著深藍色校服、栗紅色頭髮的女生端著餐盤從背後走過來。
是克拉拉·阿什利。
她剛好聽到羅素提到她的名字。
「我們都覺得你能拿第一名呢。」馬修搶在羅素前面說道。
克拉拉端著餐盤,自然地在羅素旁邊坐下。
羅素瞥了一眼她盤子裡的菜,種類比他們多了一倍,還有一小碟看起來像是從家裡帶來的果醬。
克拉拉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拿起叉子:
「我們家裡送來的,你們要嘗嘗嗎?」
「真的嗎?雖然我也覺得我今天發揮得挺好的,但能不能拿第一我都會很開心的。而且斯特林,我覺得你講得也挺好的。」
克拉拉一邊把果醬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一邊對馬修說。
「我?不墊底就滿意了。」馬修擺擺手。
四人同時笑了出來。
笑聲還沒落,羅素又問道:「你演講比賽都結束了,怎麼才過來吃飯?」
克拉拉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才開口:
「我演講完就被院長叫過去聊了一會兒,他問我是不是參加完演講比賽還要參加赫密斯杯,我說是,他又問我準備得怎麼樣……你們知道院長的風格,一個問題能引出三個故事,我就這麼被耽擱了快二十分鐘。」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說道,「不過院長最後跟我說,他當年也是演講比賽和赫密斯杯一起參加的,演講拿了第十一名,赫密斯杯的成績卻比演講好很多。他說他能做到,我們肯定能比他更好。」
「院長當年也參加過赫密斯杯?」羅素抬起頭。
「他說他參加過,但沒說他拿了第幾。」克拉拉咬了一口麵包,含混地說,「不過我猜應該不是第一,不然他肯定早就告訴我們了。」
幾人又聊起了下午的赫密斯杯。
馬修放下叉子,對羅素說:「下午需要我幫你加油嗎?」
「加什麼油啊,下午主禮堂就關了,只有參賽選手能進去。
而且寫作比賽嘛,要是有別人進進出出,很容易打斷思路,你想加油也沒辦法。」
羅素吃了一口燉土豆,咽下去之後語氣放緩了一些,覺得剛才拒絕得太乾脆了,又找補道:
「你還是在學院裡跟愛麗絲逛一逛、玩一下吧。下午四點你們再回來看演講比賽的成績,到時候我們筆試估計也寫完了。」
他說的確實是真的。
演講比賽可以坐在台下當觀眾來鼓掌加油。
但寫作比賽卻不會設定觀眾席,一個安靜的房間裡只有參賽者翻紙和寫字的沙沙聲。
任何一個多餘的腳步和呼吸聲都會打斷某個正在斟酌措辭的思緒。
「那好吧,我本來想著在現場給你加油的,太遺憾了。」馬修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愛麗絲也跟著點了點頭,表情裡帶著幾分抱歉的笑意。
羅素知道馬修說的是實話,但還是白了他一眼:
「你們還是過去過你們的二人世界吧。」
愛麗絲聽了這話,偷偷瞟了一眼馬修,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繼續喝湯。
馬修乾咳了一聲,試圖把話題拉回來。
他喝了一口水,又看了一眼在旁邊安靜吃菜的克拉拉,忽然覺得自己跟羅素和愛麗絲聊得太多,有點把她晾在一邊了,便主動對克拉拉說:
「對了,羅素、阿什利,你們跟咱們學校赫密斯杯的其他參賽者見過面了嗎?熟悉嗎?」
克拉拉本來就不是話少的人,只是剛剛一直插不上嘴。
聽到馬修主動問她,當即放下叉子,興高采烈地說:「見過了呀,我跟克勞利已經和其他兩個人都見過面了,我們還在一起交流了很多東西,互相輔導過呢。」
羅素點點頭補充道:「都見過了。」
「另外兩個人是誰?我認識嗎?」馬修繼續問道。
「一個是路易莎·哈靈頓,一個是朱利安·梅休,你應該不認識。」羅素說。
「確實不認識,反正不管怎麼樣,你加油吧。」馬修回想了一下這兩個名字,搖了搖頭。然後忽然促狹笑道:「要不這樣,我們賭一把,誰排名第誰請吃一頓午飯怎麼樣?」
「我怕你嗎?」
羅素毫不示弱。
四個人又邊吃邊聊。
愛麗絲問克拉拉她頭上那枚琥珀發扣是什麼時候買的,克拉拉說那是她十歲時爺爺給她的禮物,裡面封著一隻三千多萬年前的小蟲子,她每次參加重要的場合都會戴上它。
馬修說原來是個古董,羅素說不是古董,是化石,二者是有區別的。
然後這個話題被一個冷笑話帶偏了,四個人又笑得前仰後合。
-----------------
下午一點五十分。
羅素和克拉拉再次走進主禮堂時,裡面的布置已經和上午完全不同。
上午還坐滿了人的觀眾席此刻空空蕩蕩,彩色玻璃窗透過來的光線安靜地落在深色橡木長椅上,沒有被任何人遮擋。
上午演講比賽是帝都學院聯合演講賽,公開且大肆宣傳,每年都固定舉辦一屆,算是比較有名的賽事,參賽者帶了家屬親友來觀賽,總共二百多人,整個禮堂顯得十分熱鬧。
而下午的赫密斯杯雖然也是每年舉辦,但今年的報名條件改為只有超凡者才能參加。
所以才會出現這個冷清的場景。
因為超凡者大多習慣了獨立行動,更何況寫作比賽本就不適合有觀眾旁觀,從比賽性質上來說它就是一個需要絕對專注的封閉考場,所以這次皇家古典學會直接禁止了無關人等進入。
因此,下午的禮堂里,除了參賽選手和評委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人。
羅素掃了一眼在場寥寥無幾、零零散散坐在長椅上的參賽者。
他果然看到了那個帝都大學的學生,此刻正坐在第二排,旁邊還圍著三個同樣穿著帝都大學校服的人。
四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羅素只簡單地看了一眼,便沒有多看。
他在想那四個人當中會不會就有伊拉斯謨·布萊克的弟弟,因為他說過他弟弟在帝都大學,而且也報名參加了這屆的赫密斯杯。
會是早上那個第一個演講的人嗎?羅素看清那四個人的臉想道,不過現在還不確定,留著等會再看。
他又收回目光,看向第一排靠左的位置,那裡坐著一個穿著校服、背部挺直的女生。
羅素和克拉拉並肩走過去。
路易莎·哈靈頓感受到身後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回了下頭,看見了並肩走過來的羅素和克拉拉二人,她沉默了一下,剛準備打招呼,就聽到羅素先開口了。
「中午好,哈靈頓。」
羅素走近後看著她這樣子,會心一笑,主動打了招呼。
他想起路易莎說過,跟有的人不需要刻意沉默,但他還是覺得,在自己能多說話的時候,還是讓路易莎少說話比較好,這樣也許對她的職業預演有幫助。
克拉拉也同時說道:「中午好,哈靈頓。」
路易莎淺笑了一下,微微點了下頭:「中午好。」
她今天穿的和克拉拉一樣,也是校服,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比穿在大多數人身上都更貼合。
不是身材的原因,是氣質的原因。
她的冷淡疏離和校服的嚴肅正經恰好重疊在一起,像是這身衣服本來就是為了這種人設計的。
羅素和克拉拉在她旁邊坐下,羅素依舊坐在二人中間。
克拉拉越過中間的羅素,主動探過頭去問路易莎:
「哈靈頓,你想不想知道上午的演講比賽怎麼樣?」
她知道路易莎現在儘量少說話,所以還是她來主動開口。
路易莎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微微側過頭,用詢問的表情看著她。
「克勞利,你告訴她,覺得我表現怎麼樣?」克拉拉拍了拍羅素的肩膀。
羅素撓了撓頭:「挺好的,感覺應該能拿前三吧。」
路易莎看了羅素一眼,沒說話。
正在三人互相猜測著今天下午的題目,一個身影急急忙忙地穿過禮堂側門跑了進來。
是文學社社長朱利安·梅休。
他的懷表鏈子從馬甲口袋裡甩出來,在跑動中拍打著他的肚子。
他一邊喘氣一邊在三人後面一排坐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抱歉抱歉,我在圖書館複習不小心看入神了,差點忘記時間,你們都來了。」
「沒事沒事,我們也是剛到。」
參賽者都到齊了,評委們也陸續入場。
等人都差不多齊了,工作人員開始引導參賽者入座。
舞台下方的那片空地已經提前擺好了桌椅。
參賽者需要背對舞台,正對評委席坐下。
總共有二十四把椅子,四排六列,每張桌子之間留出了足夠的間距。
相同學校的人被安排在同一列。
所羅門學院的四個人因為是東道主,被安排在第一列。
羅素拿上鋼筆,在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克拉拉、路易莎、朱利安依次坐在他後面。
評委們陸續從側門走入。
羅素抬起頭看了一眼前方,評委席上鋪著和上午同樣的暗紅絨布,但評委的人選已經換了大半。
他認出其中三位是上午演講比賽的評委,但另外幾位是生面孔。
讓他意外的是,上午坐在評委席上的阿爾弗雷德·威瑟比此刻已經不在場,取而代之的是他十分熟悉的埃德蒙·道斯教授。
好久沒見道斯教授了,沒想到他是赫密斯杯的評委。
道斯教授在評委席的座位上坐定後,目光掃過台下的四個所羅門學院的學生,然後他微微頷首。
羅素垂下眼,把鋼筆擱在桌面上,手指輕輕壓在筆桿上,深吸了一口氣。
這種感覺就像是期末考試時在監考老師中看到了自己的導師,稍微有些安心,但又多了一層額外的壓力。
安心的是至少有一個評委是站在自己這邊、希望自己表現好的,壓力是自己不希望讓他失望。
六位評委依次就座,分坐在兩邊的三把座位上,但正中央那把最高的椅子仍然空著。
快到兩點的時候,主禮堂的門再一次開啟。
一個身形瘦削、戴著厚厚的圓框眼鏡的人從門外的光線中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常禮服,胸口別著一枚精緻的皇家古典學會的徽章,手裡拿著一份用紅蠟封著的信封。
羅素看著那個人從門口走進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覺得對方的樣貌越來越熟悉。
直到那個人走到正中央那把高背椅旁,拉開椅子緩緩坐下,把信封擱在面前的絨布桌面上,掃視了一圈台下的參賽選手,最後和羅素對視了一眼。
他才終於難以置信地確定。
這不是伊拉斯謨·布萊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