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什麼情況?原來伊拉斯謨·布萊克就是最後一個評委,還是皇家古典學會的一員。
而且看他坐的位置,竟然坐在正中央那把高背椅上,這說明他不管是在外面還是在學會內部的地位肯定都不低。
在場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個人,進門的時候其他評委也都和他打了招呼。
羅素想起上周自己還跑去貝德福德街找他突擊複習赫密斯杯的內容,把《神曲》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還讓他幫忙支支招。
當時伊拉斯謨·布萊克坐在書店後院的藤椅上,端著茶杯聽他說完,然後給他講了好幾個要點。
現在回想起來,伊拉斯謨·布萊克當時的每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都不像是臨時想到的,倒像是早就準備好要講的,怪不得講的那麼熟練。
不知道他當時看到自己找上門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一個參賽者跑來找評委補習,而評委居然真的從頭教到尾。
他不會給我開了小灶吧。羅素在心裡開了個玩笑,但很快就自己否定了。
伊拉斯謨·布萊克既然是皇家古典學會派過來的主要評委,肯定不會做這種事。
而且他不是說他親弟弟也參加了這個比賽嗎,就算開小灶也輪不到自己……羅素當然知道這也不可能。
說到底,他當時在書店後院教他的都是些公開的知識與技巧,只不過恰好能應用在赫密斯杯里而已,就算他不教,說不定羅素自己也能摸索出來。
因為他們的文學社社長朱利安·梅休當時也透過分析歷年考題告訴他們要多關注某些部分,跟伊拉斯謨·布萊克的重合度很高。
此刻伊拉斯謨·布萊克正坐在赫密斯杯的評委席正中央,他的目光在羅素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掃視了一圈台下坐著的二十四位參賽選手。
他的視線在經過羅素左邊的那個選手時也停了一下,和一個穿著深藍色校服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
羅素轉過頭看了一眼,跟他猜的不錯,果然就是早上第一個演講的那個帝都大學的學生。
帝都大學,拉丁文水平很高,有個在皇家古典學會的哥哥……這些細節早已印證了他的身份。
伊拉斯謨沒有多看他一眼,把目光收回來後,伸手拿起擱在面前絨布桌面上的信封,手指按在封印上拆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對摺的棉漿紙開啟,然後開始出聲念道:
「歡迎各位報名參加本屆的赫密斯杯。閒言少敘,直接介紹規則。」
「本屆赫密斯杯分為兩個階段。階段一占總成績的百分之三十,階段二占總成績的百分之七十。階段一就是現在的筆試部分。階段二需要在今晚進行,地點還在主禮堂,屆時六點五十分,請大家到這裡集合。」
他停頓了一下,翻過手中的紙張,繼續念道:「階段一的筆試共三道題,分別包括文字翻譯與語法分析、文字解讀與隱喻識別、敘事分析與自由論述。時限三小時,滿分一百分。」
他說完考試規則之後,將手裡的信封遞給坐在他右手邊的菲利普·溫斯洛,也就是早上宣布演講比賽規則的那位皇家古典學會會員。
菲利普·溫斯洛接過信封,從評委席上站起來,走到羅素的面前。
羅素坐在第一排第一列,看到菲利普·溫斯洛把手伸進那個薄薄的信封,信封口沿有一道暗金色光紋閃爍了一下。
然後菲利普·溫斯洛就從裡面抽出了三張對摺的棉漿紙,紙面光滑,墨跡是標準的印刷體。
他把三張考卷整齊地放在羅素麵前的桌面上,轉身走向下一個座位。
這就是筆試的三道題。
三道題分在三張紙上,一個人三張紙,二十四個人就是七十二張紙。
而七十二張厚實的棉漿紙,全部裝在這一個小小的信封里。
菲利普·溫斯洛每把手伸進去和伸出來一次,信封口沿的鍊金符文就會閃爍一下。顯然這個信封內部刻了擴容術式,裡面壓縮了大量的紙張。
等到他將所有人的試題都分發完畢之後,工作人員給每位參賽者發了一張厚厚的吸墨紙用來吸乾鋼筆墨跡,防止洇紙。
並在考場前端設定了一個公用墨水台,擺著幾瓶不同顏色的墨水和一疊備用的棉漿紙。
隨後菲利普·溫斯洛回到評委席前,環視了一圈全場,宣布:
「筆試開始。」
聽到開始的指令後,羅素拿起鋼筆,把三張考卷在面前依次排開。
他沒有急著落筆,而是先用目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所有題目。
這是他以前考試就養成的習慣,現在依然如此。
不管是什麼考試,卷子發下來先通讀一遍,心裡對整體的難易程度有個底。
一是能大致估算每道題需要花多少時間,二是萬一後面有些題目會用到前面題目涉及的知識,心裡也能提前記一下。
不過這場筆試全是主觀大題,後一種的作用就很小了。
他將三張考卷上的題目都讀過一遍後,便開始作答。
第一題是文字翻譯與語法分析,占三十分。
試卷上給出了一段帝國語寫就的內容,要求翻譯為拉丁文。
內容是「我走過我們人生的一半旅程,
卻又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這是因為我迷失了正確的路徑。
啊!這森林是多麼原始,多麼險惡,多麼舉步維艱!
道出這景象又是多麼困難!
現在想起也仍會毛骨悚然,儘管這痛苦的煎熬不如喪命那麼悲慘;
但是要談到我在那裡如何逢凶化吉而脫險,
我還要說一說我在那裡對其他事物的親眼所見。
我無法說明我是如何步入其中,
我當時是那樣睡眼朦朧,
竟然拋棄正路,不知何去何從。
……
……」
這道題考察的是最基礎的拉丁文功底,對所有參賽者來說都不算太難,而且這還是開篇的一段話,大家的熟悉程度都很高,看來古典學會沒心思在這個地方挖坑。
不過雖然說著簡單,但實際上也不是白送的。
因為如果是將拉丁文翻譯成帝國語,原文的內容和句法結構已經擺在那裡,照著拆解轉換就行了。
但如果是將帝國語翻譯成拉丁文,相當於要從頭開始用拉丁文組織來組織語法時態、變格修辭,每一項都需要自己來拿捏,出錯的機率和複雜程度也更高。
此外,題目還要求對四個指定詞彙「森林」「迷失」「晨光」「深淵」的修辭功能進行分析,要在這部分拿滿分,需要對但丁的語言風格和思想表達有更深入的了解。
但這對他來說,難度還是可以接受的。
在「過目不忘」的加持下,他不僅把《劉易斯-肖特拉丁文辭典》從頭到尾背了下來,還熟知所有拉丁文與帝國語對照的詞彙。
而且在閒暇時已經通讀了帝國語版本的《神曲》,還翻了一部分拉丁文版本,雖然後面沒來得及全部看完,但對兩個譯本的表達風格都很熟悉,對但丁的遣詞造句習慣也有一定把握。
因此翻譯起來並不吃力。
他先在草稿紙上把帝國語譯拉丁文那段的關鍵句子結構列了出來,確定主句與從句的時態搭配,然後逐詞填充,最後再從頭順了一遍動詞變位和名詞變格。
確認沒什麼問題後,便開始寫下一題。
第二題是文字解讀與隱喻識別,也占三十分。
試卷上給出的拉丁文是《地獄篇》第一層林勃中維吉爾對但丁說的一段話。
題目要求分析這段話在《地獄篇》中的敘事功能,並識別出隱藏的隱喻指向。
「和善的老師對我說:『你不想打聽一下
你眼前的這些靈魂都是誰嗎?
在你繼續前行之前,我要讓你知道:
他們並沒有犯罪;他們雖有功德,
卻無濟於事,因為他們未曾領受洗禮,
而洗禮正是你所信奉的信仰的門徑。
倘若他們生於基督教問世之前,
他們便未能以正當的方式敬拜上帝;
我本人就屬於這樣的人。
只因這些缺憾,而非其他罪孽,
我們才遭沉淪;我們所受的懲罰僅此而已:
我們活在嚮往之中,卻永無希望。』」
羅素拿到的試卷上印著這段譯文,他一眼就認出了這段文字的出處。
林勃,地獄第一層,維吉爾所在之地。
那些未受洗禮的古代聖賢被置於此地,沒有酷刑,只有永恆無法填補的遺憾。
他們本身無罪,卻因為無緣得見上帝,故而只能在平靜的遺憾中永居。
維吉爾略帶遺憾地告訴但丁,這些靈魂並非因罪受罰,而是因缺憾而無法得救,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這段文字在《地獄篇》中的敘事功能在於承接但丁進入地獄後的第一個重要場景轉換,為林勃的存在提供神學解釋,同時塑造了維吉爾這個角色的核心矛盾。
他作為理性與智慧的化身引領但丁穿越地獄,卻因未受洗禮而無法進入天堂。
這道題比第一道題難了許多,不僅需要參賽者完成基礎的文字分析,還需要足夠的文字解讀能力來理解隱喻的具體含義。
不過羅素在伊拉斯莫·布萊克的輔導下做過針對性訓練,對文字隱喻有著很強的意識。
平時和他們學校的隊友們討論時,四個人專門圍繞《地獄篇》的敘事結構和維吉爾這個角色的象徵意義反覆做了好幾種不同角度的梳理。
再加上他反覆用靈視讀取過大量隱寫文字,對文字表面之下所隱藏的邏輯已經有了本能的敏感度,所以這道題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他想了想,在草稿紙上劃了一個簡單的結構圖,把引文中關鍵段落各自對應的敘事功能標出來,再逐一比對它們之間潛在的隱喻關聯。
穿起一個總的框架後,他才開始下筆。
就這樣,寫完第二道題後,他已經花了快兩個小時了,期間鋼筆還沒墨水了,羅素去吸了點墨繼續寫。
起身吸墨的時候,他瞟了一眼其他人的答題情況,大部分人,尤其是皇家礦業學院的大多是愁眉苦臉,陷入沉思。
他又看向自己的座位旁邊,所羅門學院和帝都大學的選手倒是沒見什麼異常,埋頭沙沙沙的寫著。
而他旁邊的伊拉斯謨·布萊克的弟弟的進度竟然比他還快一些,已經在思考第三題怎麼下筆了。
羅素也不敢耽擱,趕緊坐回座位,看向第三道題。
第三題是敘事分析與自由論述,占四十分。
題目是假設你是《地獄篇》中的但丁,在地獄的第五層遇到了一個正在受罰的靈魂。
這個靈魂向你講述了自己被罰入此層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商業夥伴背叛了他,捲走了他畢生的積蓄,讓他妻子和三個女兒衣食無著。
他請求你回到陽間後替他向家人傳遞資訊,說明他不是因為貪婪或殘暴被罰入地獄的,而是為了家人才落得如此下場。
題目要求從第一人稱視角完成一篇拉丁文論述,分析這個靈魂的罪行與刑罰之間的對應關係。
他為什麼被罰入第五層憤怒者的沼澤,而非第二層貪慾者的地獄、或第八層欺詐者的惡囊。
還要分析他的請求是否真誠,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麼樣的動機,以及作為但丁的你是否應該答應他的請求。
羅素在草稿紙上逐條列出這個富商陳述中的邏輯漏洞。
他說他是為家人討回公道,但憤怒者沼澤的規則很清楚,被罰入這一層的人,跟他們的憤怒有沒有正當理由沒關係,而是因為他們在憤怒中失去了理智的邊界。
他聲稱自己是為了家人才憤怒,但如果真的是為了家人,在被背叛時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尋求法律途徑挽回損失,而不是在盛怒之下僱人殺了他的商業夥伴。
他的憤怒確實有理由,但地獄從不寬恕有理由的憤怒,而是懲罰被憤怒控制了理智的人。
這個靈魂的請求同樣有問題。
他要求但丁替他告訴妻子「真相」,聲稱他的罪是憤怒而非貪婪或者殘暴。
但在第五層中受罰的憤怒者,與在第四層中被罰的貪婪者和第七層中殘暴者,兩者之間的區別並不在於哪個更高尚。
地獄的罪行沒有高尚與卑劣之分,每一道罪行都需要被懲罰。
他試圖為自己開脫,讓自己的罪行在家人眼中顯得更體面。
羅素在草稿紙上寫下結論。
答應他的請求,就是讓他在地獄中繼續維持自己編織的自我辯護,讓他在永恆中繼續逃避面對自己真正的罪行。
拒絕替他傳遞資訊,反而讓他被迫直面自己,因為在這個靈魂對自己罪行的所有陳述中,沒有一句提到過懺悔。
他只關心妻子和女兒會怎麼看待他,不關心自己是否犯了罪。
他在憤怒中殺了人,在沼澤里跟其他憤怒者互相撕咬,在向但丁傾訴時編造了一套完整的自我辯護,從頭到尾沒有對自己犯下的罪有過任何反省,只是想讓但丁替他在家人面前維護一個「好父親」的形象。
整理好思路後,他開始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