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
羅素放下筆,把論述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確認邏輯上沒什麼問題。
然後他把三張考卷又依次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再把吸墨紙輕輕按在最後一頁上,吸掉多餘的墨水,然後把三張考卷和草稿紙疊好,放在桌角。
做完這些後,他靠在椅背上,穿上因為發熱而脫下的外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頸椎,等待筆試結束的鐘聲。
整個古典文獻閱覽室里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還在繼續。
二十四張桌子排成四排,每張桌面上都攤著三張棉漿紙和一張深灰色的吸墨紙,公用墨水台前偶爾有人站起來去蘸墨,每個人的腳步都放得很輕,怕打擾了旁邊正在冥思苦想的人。
由於羅素坐在第一排第一列,他不可能做一個大幅度回頭的動作去看別人的情況,只能簡單側頭看了一下自己這排的情況。
要是坐在最後一排就好了,那樣就能光明正大的看了……不過,由於一排的選手剛好是六個學校各有一個,所以羅素正好能觀察到每個學校選手的情況。
嗯,旁邊帝都大學伊拉斯謨·布萊克的弟弟第三題還沒寫完,看樣子我速度比他快一些。
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那個穿白色斗篷的女生在揉手腕,不知道寫到哪了。
皇家礦業學院那個留著寸頭的男生正在雙手交叉抱胸,眼睛盯著天花板,時不時起身寫一兩句話又繼續抱胸看天花板。
東方語言學院的那個學生正在咬著筆帽,手指反覆摩挲紙張邊緣。
看完其他人的情況後,羅素又把自己寫的答案檢查了一下,不過這個行為主要是為了表示自己沒有閒著,因為這種論述題已經寫滿了,改也不好改了。
又過了二十分鐘,鐘聲響了。
筆試結束。
等菲利普·溫斯洛收完每個人的試卷後,大家才起身離開座位。
筆試是兩點開始,時限三小時,現在剛好是五點。
早上演講比賽的結果是在下午六點公布,圖景測試七點開始,中間這兩個小時是自由活動時間。
收完試卷後,七位評委便搭肩勾背地從側門離開了,留下二十四名參賽者在主禮堂內。
大家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頗有幾分考完試對答案的感覺。
雖然羅素不喜歡剛考完試就對答案,但大家都在討論,他不可能把耳朵堵上。
他已經聽到了,首當其衝的就是幾個皇家礦業學院的學生在抱怨,說這題太難、太偏了,第二題的隱喻根本看不出來,第三題的靈魂一看就是個騙子,但是不知道怎麼寫才能拿分。
旁邊帝都大學那三個學生倒是圍在伊拉斯謨的弟弟身邊問道:「布萊克,怎麼樣?你有把握嗎?」
埃利奧特把鋼筆收進筆袋,想了想說道:「我覺得還可以,跟我們之前討論的問題都差不多。」
羅素聽到他的回答,心想看來這筆試的題對高手來說果然不是很難。
與此同時,所羅門學院的四個人也聚在一起了。
克拉拉第一個開口問道:「最後一道題,你們怎麼寫的?我寫的是要幫那個人給他妻子兒女帶信。」
「呃,我寫的不帶。」羅素說。
「我也寫的不帶。」朱利安扶了一下圓框眼鏡,從筆記本里抽出自己提前做好的筆記,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懷裡。
然後大家看向路易莎。
路易莎指了指羅素,說了一句:「和你一樣。」
克拉拉懵了,雙手捂著臉,發出一聲哀嚎:「嗯?為什麼?難道我想錯了?」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禮堂里迴響了一瞬,旁邊幾個正在討論的帝都大學學生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低頭對答案。
朱利安先開口安慰她:
「放心吧,這種題肯定是言之有理即可得分,不管怎麼處理,只要你的理由合理,分數就不會低。」
「那你們怎麼都選擇不給他帶信?」克拉拉把雙手從臉上放下來,表情變成了不服氣,顯然是要認真追究這個問題。
她轉向羅素,想知道羅素是怎麼想的。
羅素看著她這表情,雖然他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敘述自己的論述題是怎麼寫的,這會給他一種莫名的羞恥感,但他還是簡單解釋道:
「呃,我是把它當成一個圖景來面對的,」羅素說,「圖景的原則就是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選擇。
它的這個大的走向是不能改變的,也就是說,他既然都在第五層地獄了,那就說明那個懲罰是他應得的,不存在什麼被冤枉的情況。
不給他帶信的話,反而能讓他在地獄裡好好反省自己。我是這麼想的,不知道他們怎麼想。」
朱利安也說道:「我的想法和克勞利差不多。而且那個人的話里有很多漏洞,我們都知道言語是有巧言令色的成分的,他對我們說那些話,就是為了讓我們覺得他被冤枉了。」
路易莎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於是克拉拉再次捂著臉,仰頭髮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不過片刻後,她又把雙手從臉上放下來,拍了拍臉頰,用一種重新振作起來的語氣說道:「行吧行吧,反正筆試只占三十分,圖景才是大頭。你們等著,今晚圖景里我肯定比你們都強。」
四個人笑了起來。
羅素說那到時候就看你發揮了,朱利安則把話題轉到了圖景的分組機制上,路易莎站在羅素旁邊,安靜地聽著。
幾個人又聊了幾句,便在主禮堂內隨便找了排座位坐下休息。
快到六點鐘的時候,禮堂外陸續傳來了腳步聲。
早上那些觀眾和各學校的老師們回來了,他們是來看演講比賽的結果的。
馬修和愛麗絲也在人群中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羅素他們。
馬修拉著愛麗絲快步走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加入了閒聊。
「筆試怎麼樣?」馬修一坐下就問。
「還行,」羅素靠在椅背上隨口說道,「等結果出來才知道。」
「你怎麼每次都說還行。」
「因為每次確實都還行。」
馬修搖了搖頭,放棄追問。
這時候主禮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雖然沒有早上那麼滿,但也有一百人左右,大多是參賽者的家屬和各校的師生。
所羅門學院的院長奧古斯都·帕爾默在六點的鐘聲中準時走上舞台,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站在講台後面。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他掃視了一圈,然後微笑著說:
「諸位,我就不說廢話了,直接進入大家最關心的環節,宣布排名。」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封,又補充道:「為了保護各位參賽者的顏面,雖然總共有二十四位參賽者,但我們只公布前十名的名單。
其餘十四人的具體排名,可以在賽後私下到秘書處查詢資格榜單。」
台下響起幾聲輕笑,又迅速平息。
帕爾默拆開信封,抽出一張長方形的紙,念道:「帝都學院聯合演講比賽。」
「第十名,東方語言學院,德克蘭·沃爾夫。」
「第九名,東方語言學院,索耶·鄧肯。」
東方語言學院那裡爆發出兩聲歡呼。
「怎麼都是東方語言學院的?」馬修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完了完了,第九名都沒有我,我不會在十名開外吧,希望不要墊底。」
羅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搓著布料。
愛麗絲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捏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第八名,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艾米莉亞·沃克。」
總算不是東方語言學院了,但還是沒有馬修。
馬修的眼神稍稍暗沉下去,顯然覺得自己恐怕要排到十名開外了。
羅素正想著要不要開口安慰他兩句,台上的帕爾默便念出了下一個名字:
「第七名,聖所羅門學院,馬修·斯特林。」
羅素正要開口的話陡然止住,眼神變得十分驚喜。
「YES!!」
馬修愣了一下,隨即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雙手高舉過頭頂,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歡呼。
愛麗絲也歡呼起來,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握住馬修的手臂,眼睛亮得像是忘了周圍還有一百多個人。
羅素也笑得十分開心地鼓掌。
第七名,這個成績對馬修來說已經遠遠超出預期了。
一個平民出身拉丁文口語只是中下游水平的人,能在整個帝都六所高校聯合舉辦的演講賽中拿到第七名,說出去誰都不敢信。
他本來給自己定的目標是十二名左右,中位數就算超額完成任務,沒想到直接衝進了前十。
羅素一邊鼓掌一邊在心裡把馬修的演講重新過了一遍,他的發音確實不如別人的標準,但他的稿子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那就是視角。
在這個時代,能上大學、有資格參加拉丁文演講比賽的人,家境大多優渥,出身決定了他們思考問題時站的立場。
而馬修是少數在稿子裡從底層百姓的角度出發思考問題的人,也許是這一點獲得了評委的青睞。
馬修重新坐下來的時候,胸口的起伏還沒完全平復。
他轉頭看著羅素,嘴角掛著一絲壓不下去的笑意:「我是第七,你成績可不能比我低啊,不然就得你請吃飯了,我們可是有賭約的。」
「你這樣給我的壓力好大。」羅素回道。
他心裡清楚,雖然他確實給自己定了前三的目標,但赫密斯杯的筆試和演講比賽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評價體系。
從剛才的筆試來看,似乎只有帝都大學的人比較有競爭力,但這不代表其他人不會逆襲。
有些人考完試覺得十分輕鬆,估分以為自己能拿高分,實際分數卻很低。
而那些憂心忡忡逢人就說考砸了的人,往往成績是最高的。
他筆試寫得很順,速度也快,但他不會因此就覺得穩了,因為命運最喜歡在這種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所以羅素只是笑了笑,在心裡繼續保持平和,把目光重新轉向舞台。
台上,奧古斯都·帕爾默繼續念著排名。
第六名和第五名都是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的學生,第四名是東方語言學院的一位男生。
然後他看了看手裡的名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第三名,皇家礦業學院,保羅·科爾曼。」
這個名字讓羅素有些意外。
皇家礦業學院前十名里只有這一個,說明其餘三個礦業學院的選手都落在前十開外。
羅素想起筆試時看到的那幾個穿著鐵灰色短外套的學生在考場上反覆修改答案,沒想到他們當中還有一個人能拿到第三名。
帕爾默扶了一下金絲邊眼鏡,掃視了全場一眼,刻意放慢了語速。
全場觀眾都屏住了呼吸,誰都知道最後兩個名字是誰。
克拉拉·阿什利和埃利奧特·布萊克,這兩個名字到現在都還沒有被念到。
兩人不可能掉出前三,也就是說他們一個是第二,一個是第一。
「第二名,帝都大學,埃利奧特·布萊克。」
這句話剛落地,羅素他們這邊齊聲歡呼起來,克拉拉·阿什利雙手捂住了嘴,眼眶裡閃閃發光。
而帝都大學那邊則是一片沉寂。
看得出來這片區域的人都因為埃利奧特沒拿第一而感到鬱悶。
埃利奧特·布萊克本人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然後開始鼓掌。
羅素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名字記下了。
埃利奧特·布萊克。
奧古斯都·帕爾默沒有停頓,這時候停頓也沒意義了,大家都知道第一名是誰,他立刻念出了最後一個名字:「第一名,聖所羅門學院,克拉拉·阿什利。」
全場掌聲雷動。
奧古斯都·帕爾默宣布:「現在請獲獎選手上台領獎。」
克拉拉和馬修從座位同時站了起來,朝台上走去。
十名選手依次在舞台上站成一排,工作人員依次頒發獲獎證書。
前三名被單獨留下,每人獲得了一枚額外的獎牌。
金牌、銀牌、銅牌,由帕爾默親自佩戴。
克拉拉戴上金牌後,走到講台前,全場安靜下來。
她看著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感謝埃德蒙·道斯教授,感謝阿爾弗雷德·威瑟比教授,感謝院長,感謝我的朋友們,感謝羅素·克勞利、路易莎·哈靈頓、朱利安·梅休。感謝評委會的認可,我會繼續努力的,謝謝。」
她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退後一步。
台下掌聲再次響起。
三名選手退場後,奧古斯都·帕爾默重新走到講台前,開始發表簡短的閉幕詞。
閉幕詞說完後,人群開始陸陸續續散去。
馬修和愛麗絲在知道羅素他們晚上還要繼續比賽的時候,便先離開了,準備回去給老斯特林報告這個好訊息。
留下四人在這裡等待七點鐘赫密斯杯的第二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