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幾里得站在一張懸浮在半空中的幾何陣式圖前方,身形清瘦,深陷的眼窩中一雙銳利的眼睛注視著正在緩慢自轉的幾何圖形。
他身後站著托勒密、希波克拉底、蓋倫和阿維森納等一眾科學家與醫者,正低聲討論著什麼。
歐幾里得見四人過來,向四人解釋考驗規則。
他設定了一個模擬的迷宮,裡面有一個迷失的靈魂被困其中,找不到出口。
羅素他們需要用術式幫助這個靈魂走出來。
這個考驗主要是考驗他們對於術式的掌控。
明白規則後,幾人商量了一番,便開始操作。
克拉拉先走上前,把手伸到陣式圖上方,感受了一下靈息波動。
她用了個輝光的術式「輝光指引」,從掌心凝聚出一團金色光點,放置在出口處指引被困者。
然後路易莎和朱利安又用秘啟的一個術式「秘途標記」,讓隱藏的路徑變得清晰。
羅素站在陣式圖前方,看著克拉拉的光點、路易莎和朱利安的節點標記,在歐幾里得的考驗中,他能發揮的作用就不是很大了。
因為他目前只會「隱寫術入門」這一個術式。
而這個術式發揮的功能也很有限,不像其他三人那麼直接,不過羅素還是靈活應用了一下。
他可以用隱寫術把符文陣列隱藏在文字下方,也可以在這個考驗中,用同樣的方法用靈息在迷宮牆壁上畫幾個箭頭,來引導那個靈魂的走向。
考驗透過。
一道光芒閃過,四人的腦海中憑空出現了通用術式「幾何迷宮」的術式原型。
啟用後可以在目標周圍產生短暫的空間錯位,讓目標在短時間內失去方向感。
歐幾里得又一人遞給他們一把青銅圓規,因為這個術式需要以圓規為媒介才可以施展。
羅素感受著對「幾何迷宮」的熟練感,心中微喜,總算是又學會一道術式了。
而其他三人明顯就沒羅素這麼高興了。
一是「幾何迷宮」的功能和他們本來就會的某些靈息獨有的術式重合了,他們不是剛需。
二是反正離開圖景也就會忘掉,雖然靠在圖景內部多次使用加強熟練感,但用的多並不代表能將術式原型正確地默寫出來,有時候還會因為想當然的幻覺回憶出錯誤的符文陣列和靈息路徑,那時候如果照著學習危害就大了。
消化完後,幾人又稍作休整,然後在四個先賢群體的目送中,走向那道剛剛在草坪盡頭亮起的模糊拱門。
林勃的微光最後一次拂過他們的肩膀,拱門背後,下一層地獄的風聲隱約可聞。
四人穿過林勃盡頭那道模糊的拱門,一陣短暫的恍惚過後,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
這裡是一道漆黑的峽谷。
沒有火光和刑具,只有永無止息的黑色風暴在四面八方同時呼嘯。
風中卷著無數半透明的靈魂在翻滾和哭嚎。
對《神曲》原典都十分熟悉的四人一下就明白了自己到了哪一層。
地獄第二層,懲罰縱慾之罪。
就在他們站定腳步時,一個半人半獸、拖著長尾的巨怪從風暴邊緣走了出來。
它的上半身是人的軀幹,下半身卻覆蓋著粗硬的獸毛,那條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尾尖在狂風中紋絲不動。
這就是判官米諾斯。
進入地獄的靈魂會在他面前坦白一切罪孽,然後米諾斯用尾巴纏繞身體的圈數,決定靈魂被打入第幾層地獄。
米諾斯見到有活人闖入地獄,立刻停下對面前亡魂的審判,轉身朝他們厲聲呵斥:
「你們這些前來痛苦居所的活人!當心不要貿然踏入此地,別被這輕易入內的入口迷惑!速速退去,不要以為活著就能隨意穿過地獄之門!」
羅素上前一步。
他記得原典中的回答,此刻不需要太多臨場發揮,只要把該說的那句台詞準確表達就夠了:
「這是天上全能者的旨意。既已下達,便不可違逆,不必再多追問。」
這是維吉爾對米諾斯解釋說的話。
在圖景規則下,只要扮演但丁的人正確複述這句台詞,米諾斯便會收斂暴怒,不再阻攔。
果然,米諾斯聽完這句話,那條長尾緩緩垂落,臉上的怒容逐漸消退,默默退回原位,繼續審判在風暴中飄零的亡魂。
四人徑直透過審判關口,進入了狂風席捲的刑場。
颶風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狂暴,無數靈魂在風中翻滾哭嚎。
「小心,這是情慾之風,不要被捲入其中。」
羅素壓低聲音提醒道。
他感覺到自己的衣服邊角被風卷了一下,如果不是迅捷祝福賦予的敏捷反應讓他及時側身,那股力道已經把他拖進去了。
這些靈魂生前沉醉於欲望,死後就只能被情慾化作的狂風裹挾,永世無法掙脫。
四人都有迅捷祝福加持,敏捷程度遠高於普通人,再加上他們刻意小心、互相提醒,所以暫時沒有被狂風捲入。
他們一行人又往裡面走了一段距離,然後看到了與眾不同的景象。
在被狂風打散的無數靈魂中,絕大多數都獨自飄零,但唯有兩道靈魂依舊在狂風中緊緊相擁,不曾分離。
它們在亂風中依偎,是整片風暴中唯一成對的影子。
見有四個活人走近,這兩道靈魂互相依偎著飄過來。
是一男一女。
此刻狂風短暫地平息了一瞬,露出一小片足以落腳的安靜區域。
其中的女人向羅素他們講述了二人的故事。
原來女人名叫弗蘭切斯卡,男人名叫保羅。
弗蘭切斯卡出身拉文納貴族,她的父親為了與里米尼的馬拉泰斯塔家族結盟,把她嫁給了保羅的哥哥吉安喬托。
吉安喬托瘸腿又醜陋,和弗蘭切斯卡的容貌並不想稱。
政治聯姻從來不需要愛情,只需要簽字蓋章。
而她的安慰,是她丈夫的弟弟,保羅。
他比吉安喬托年輕,面容清秀,讀過詩,會彈琴,會在她獨坐庭院時陪她聊天。
兩人在長久的獨處中暗生情愫,秘密相戀近十年。
直到那天,他們一起讀《圓桌騎士傳奇》中蘭斯洛特與王后桂妮薇兒的故事,讀到騎士與王后接吻的那個段落時,他們也吻了對方。
吉安喬托撞破了這一幕,暴怒之下當場拔劍,將弗蘭切斯卡和保羅雙雙刺死。
也因此,弗蘭切斯卡和保羅犯下縱慾之罪,被關押在地獄的第二層。
而殺了他們倆的兄長吉安喬托,則因為犯了弒親之罪,墮入地獄第九層冰湖的該隱環,永受寒冰啃噬。
「再沒有比在苦難里追憶昔日幸福更巨大的痛苦。」弗蘭切斯卡悲泣道。
她講述完自己的故事後,一本《圓桌騎士傳奇》從風暴中飛來。
書頁在狂風中自己翻動,翻到蘭斯洛特與王后接吻的那一頁,光芒大作,照亮羅素四人。
【我進入了弗蘭切斯卡的第一道考驗。】
【執念幻境。】
【書頁中封存的一道古老的心瀾靈息將我們四人同時吞噬。】
【它將會在我們心底投射出各自的情愛遺憾與隱秘貪戀。】
果然,在被光芒找到的那一刻,四人都失了神,嘴角帶笑不再動彈,彷佛進入了一場不願醒來的夢境。
朱利安看到的幻象是他小時候在街上遇到的鄰家雀斑女孩。
她坐在台階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抬頭對他笑。
他走過去叫了她的名字,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書。
於是朱利安坐下和她一起看書。
他們最後進入了同一所中學、同一所大學,街邊、花園、教室、圖書館……看書的環境在不斷發生著變化,但那兩個人一直沒變。
克拉拉看到的幻象是在一個沙龍里,她穿著那件石榴紅長裙,周圍沒有其他人,只有一個衣著樸素的黑髮年輕人站在她面前,對她笑著說「你今晚很美」。
路易莎看到的幻象是在一個安靜的日常瞬間,她和一個個頭比她稍高一點的黑髮少年並肩走在街道的梧桐樹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走路。
他的手不經意間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縮開。
羅素看到的幻象是前世的初戀。
她站在醫院走廊的盡頭,穿著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揚起手笑著叫他的名字。
周圍的風暴在那一瞬間忽然安靜了,所有的嘈雜和呼喊都退到遠處的背景里,只剩下這個站在走廊盡頭的女人和他自己。
羅素覺得自己的呼吸在變慢,心跳也在變慢。
然後神聖守護天使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知道這只是幻象。】
【我應該選一個合適的時機醒來。】
在這道聲音響起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羅素清醒過來。
他眨了眨眼睛,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他看向周圍的三人,他們還沒有醒來,眼睛仍然沒有聚焦,都在呆立著。
不會都醒不過來吧,應該不至於……羅素有些擔心,但也沒有那麼擔心。
雖然表面上,他是被神聖守護天使叫醒的,但實際上在剛進入環境沒多久他就意識到了,只是想刻意看看後面的發展是什麼。
而且神聖守護天使剛剛的提示也說的很明確,以往他被提醒的時候,都說的是「現在我該醒過來了」,而這一次卻說的是「我應該選一個合適的時機醒來」。
所以,這場幻境的強度其實並不大,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和漏洞都會提示參賽者,只是看對方願不願意罷了。
羅素又仔細看了看三人。
不知道他們幻境中的另一個人是誰,羅素八卦之心雄起,然而,在他掃視三人當中的某一個時,心情忽的有些低落,嘆了口氣,然後情緒變得有些難以言說起來。
羅素搖搖頭,驅散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又繼續等了一會兒。
終於,三人開始陸續清醒。
只不過,醒來後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複雜,他們默契的沒有互相問什麼問題,而是轉向弗蘭切斯特,聽她接下來說的話。
弗蘭切斯卡看到四人都順利醒來,面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起來。
緊接著,她又丟擲三道詰問。
「若婚姻本就是強權交易、毫無溫情,人是否有權順從心中愛意,不必恪守禮法?」
克拉拉答道:「不幸婚姻是苦難,卻不能成為主動放縱慾望、背棄承諾的藉口。理性本就克制本能情慾,苦難不是沉淪的理由。」
弗蘭切斯卡又問道:「蠱惑人心的書籍、旁人的引誘,是否該為人類犯下的情慾之罪承擔主要罪責?」
朱利安答道:「書本只是外物,真正越界的是二人主動放棄克制、任由欲望吞噬理智,外物無法強迫人犯錯。」
弗蘭切斯卡又問道:「愛是無法抗拒的洪流,凡人理智本就無力抵擋,放縱情慾是否算不上過錯?」
這一次,羅素答道:「情慾是人性本能,但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擁有掌控欲望的理性,放任情緒席捲自身,才是原罪的根源。」
佛蘭切斯卡看著他們四個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這一關,算你們合格。」
最後的試煉是雙魂分割抉擇。
狂風重新席捲而來,弗蘭切斯卡與保羅的相擁虛影被強行拆開,兩道靈魂被情慾黑霧隔開,兩邊各出現一條通路。
左側通路是弗蘭切斯卡與保羅永久相擁,留在第二層風暴中,沉溺於永恆的虛假情愛。
右側通路是徹底斬斷二人的執念,直面情慾之罪,穿過風暴繼續向下前行。
規則很明確。
四人必須共同做出選擇,不可分裂意見。
四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需要討論,他們同時選擇了右側。
選擇完成的時刻,弗蘭切斯卡放開了保羅的虛影,她與保羅的虛影在逐漸消散的黑暗中輕輕觸碰了指尖,然後被剩餘的風托著,緩慢地朝不同方向飄去。
風暴中無數飄零的靈魂在那一瞬間同時安靜了片刻。
考驗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