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德萊昨天去看他的時候發現的。當時門虛掩著，他躺在床上，手邊放著一頁遺書……他走得很安靜。」
羅素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在占卜店裡，西比爾把鏡子遞給他時說的那句話。
——「你拿著吧，我不會想不開的。」
他答應過他不會想不開。
但他沒有做到。
「兩天前我去見他的時候，他還坐在門口那把藤椅上，跟我說他最近精神好多了，沒有再吃鴉片酊了。」
羅素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他想把後院收拾出來，種幾盆迷迭香。他說迷迭香的味道能讓人安神。」
「阿德萊說，他走之前把屋子收拾得很乾淨。這是他的遺書，裡面提到了你，看看吧。」高斯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對摺的信紙，放在桌上推過來。
羅素伸手接過，沉默地將西比爾的遺書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遺書不長，僅僅一頁方形紙，用的是他熟悉的褪色藍墨水。
「當你們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克勞利先生，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和你告別，也很抱歉我食言了。
我記得那天晚上你在我床邊坐了很久，你讓我答應你不要想不開，但我還是騙了你。」
羅素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讀。
紙上開頭，西比爾回顧了自己的一生。
從一個家族遺留的占卜店的小學徒，到被幾條街稱為「西比爾大師」。
他說他這一生幫了很多人，能幫到這麼多人他很開心。
後來羅素的到來讓他意外，他第一次知道在他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還有一個叫蒸汽行會的官方組織。
他滿心歡喜，覺得可以和行會合作，幫助東區更多的人。
結果剛準備去蒸汽行會，就遭遇了變故……羅素看到這裡，發現這段經歷西比爾只是一筆帶過，想來直到他自殺前都沒有釋懷。
這件事之後，西比爾又寫到，當他知道羅素拿了赫密斯杯第一名的時候心裡十分高興，但同時心裡也有根一直緊繃著的弦鬆掉了。
羅素看到這裡，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責與愧疚。
但緊接著，西比爾像是知道他會自責一般，安慰他說不要因為他的事而自責，他已經強撐了很長時間了，這不是羅素的問題，也不是任何人的問題，而是他最終一定會選擇的結果。
在信的後半段，西比爾提到了咕嘎和嘎布。
他說是他故意把那兩隻棕仙引開的，讓它們去幫別人整理環境，請羅素不要怪它們。
他說那兩隻棕仙只是天性那樣，但性格還是可以改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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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他半夜睡不著的時候，咕嘎會悄悄在他床頭放一杯溫水，嘎布會假裝沒睡著，在他床邊轉悠，確定他睡著後才肯去睡覺。
最後，西比爾終於寫道，他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帶走，就把那面祖傳的鏡子送給羅素，請羅素好好保管，或者使用它。
還有那間小店，希望不要關門，希望羅素能依然坐在那裡，幫助每一個敲響店門的普通人。
「店門的鑰匙在枕頭下面，房租我已經付到了下個月。謝謝你，克勞利先生。
你的朋友，西比爾。」
看完後，羅素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
西比爾死了。
實話說，他心裡對這件事早有預感。
他以為西比爾在他第一次被拉進扎格柔斯復生圖景的那個雨夜也許就會死，但是他沒有。
他以為他在那天不小心打破三足鼎後就會死，但是他沒有。
這兩次最艱難痛苦的打擊都沒有讓他萌生死志，但他還是死了，死在一個普通的下午。
真正想死的人不會大吵大鬧，只會在一個普通的下午平靜地結束掉自己的生命。
羅素握著西比爾的遺書，心中默然。
這是他的選擇，或許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吧。
只是可惜沒能見上最後一面，明明還約著一起吃頓飯慶祝一下自己獲獎的。
哎。
斯人已逝，只有完成對方的遺願，才是對對方最大的尊重。
他把那封遺書仔細折好，放進外套內袋，然後抬起頭說道：
「好，我服從組織安排。」
高斯見他這樣，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節哀。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跟我們說。」
「好的。」羅素點了點頭，心情沉重地走出了高斯的辦公室。
在樓梯外面，他遇到了正在值守的強森。
依舊是那副大塊頭的樣子，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在牆面上，看到羅素出來，十分禮貌地直起身點了下頭。
羅素看到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晉升新入者後一直想找機會測試一下身體資料，便收拾好沉重的心情，問道：「強森，我記得這裡好像有一個體操室，在哪來著？」
「您要去嗎，先生？」強森回答。
「是的，我想測試一下自身的身體資料。」
「跟我來。」
強森轉身領著羅素朝地下走去。
沿著樓梯往下，左邊是他之前去過的靶場，右邊是一處寬闊的體操室。
這裡有各式各樣的鍛鍊器械以及測試儀器。
在這個年代，還沒有那種遍地都是的健身房，普通人、底層人民也沒有時間和金錢來鍛鍊身體。
這種類似於體操室的地方只有個別機構才會有，尤其是有鍛鍊身體需求的機構。
羅素走進去掃視一圈，發現這裡其實類似於一個鐵館，面積廣闊，什麼器械都有。
他走到一個臥推架的旁邊，這裡剛好沒人。
「你先給我示範一下吧，就用你自己的重量就可以了。」
強森點了點頭，躺上去，加上一百公斤的片，先做了個熱身，面色輕鬆。
然後他準備下片，下個空杆給羅素熱身。
羅素制止道：「不用，我就試試這個重量。」
強森聞言，欲言又止。
他看著羅素的身材，覺得這位超凡者閣下是不是太自信了？
他不是沒有見過力量較大的超凡者們，但他們的身材都有所體現，不說像他一樣塊頭很大，至少看起來也保持有鍛鍊的痕跡。
但眼前的這位卻看不太出來有鍛鍊的痕跡。
他害怕等會兒對方試舉失敗之後惱羞成怒遷怒到自己，那就不好了。
不過羅素倒是沒想這麼多。
他雖然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沒有再鍛鍊過，但前世可是一直保持著在健身房鍛鍊的習慣的，所以對這個臥推架也不陌生，不會出現連正確的動作都不知道怎麼做的尷尬情況。
他只是想測試一下自己的力量目前到了什麼程度。
一百公斤的臥推，他前世在健身房也能推起來，當然，那是沖極限才能勉強做一兩個，不能輕鬆地做組。
現在他想試試面板上顯示他的力量是10.3，在數值上相當於普通人兩倍多，但具體表現如何他還不知道。
說話間，羅素已經躺在了臥推架上。
強森見羅素執意要挑戰一百公斤，面色有點擔憂，他想勸阻，但對方心意已決，也不好說什麼，只能說道：
「那先生，我就站在後面輔助您。不用擔心安全，如果有意外，我會及時幫助的。」
羅素點頭，說了聲謝謝。
他雙手握住臥推桿，準備開始。
剛握起一百公斤的槓鈴時，他有點不適應，因為很久沒練過了，確實感覺到有點重，但也只是有點而已，遠沒有到需要拼盡全力的程度。
開始發力後，羅素能感覺到自身的核心穩定肌群已經被啟用，出槓的瞬間，肩胛骨便自動收緊，胸椎微微拱起一個穩定的弧度，手腕沒有任何晃動。
槓鈴在他手上非常穩地被推離架位，沒有絲毫顫抖，任誰都看得出來十分遊刃有餘。
強森本來已經把手伸到槓鈴下方準備幫羅素起槓，看到他竟然自己穩穩地推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不放心變成了驚訝。
然後，在看到羅素穩穩的下落、槓鈴觸胸，再推起來之後，臉上的表情已經變為了呆滯。
羅素出槓後推了三個，動作標準。
每一次下落都控制在乳頭下沿，每一次推起都鎖定到肘關節將要完全伸展的地步，沒有絲毫變形。
他把槓鈴穩穩放回架上，鐵片在架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哐當聲響。
然後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呼吸幾乎沒有變化，他說道：「我覺得可以再加一點，你平時訓練用多少？」
「呃，我平時做組一百三十公斤，極限一百六十公斤。」
強森趕緊回過神來，連忙回答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雖然聲音里還有那種職業化的恭敬，但卻有點發虛。
因為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雖然沒天賦成為超凡者，至少還有這副身體可以在行會裡抬起頭來走路。
這身肌肉是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步、十幾年如一日白水煮雞胸肉換來的，是他在蒸汽行會裡唯一能引以為傲的資本，但現在他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行，那我們先試試一百三十公斤吧。」
強森加了片，先上去做了八個，動作依然很標準，但卻比熱身時多喘了幾口氣，坐到最後一個的時候還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吼。
哐當。
槓鈴放回架上的哐當聲在空曠的體操室里迴蕩了好幾秒才消散。
起身後他的胸口開始起伏喘氣。
輪到羅素時，他一上手，確實感覺比一百公斤重了許多。
槓鈴壓下來的瞬間，他能感覺到胸大肌和三角肌前束被這股重量壓實了，前臂屈肌在起槓時明顯不適。
但還是能接受，依舊不需要強森幫忙就能起來。
他也做了八個，起身稍稍有些氣喘，狀態跟強森做完後差不多，但雙臂依舊穩得驚人。
強森這下徹底驚呆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什麼。
平時他的身份是靶場常駐教官，對來訓練的友好者向來心底里是有點暗暗的俯視的。
覺得低階超凡者離了那套術式就是普通人，論身體素質比不過他們。
但眼下這個看起來單薄的大學生超凡者，拿出的重量已經可以和他做組了，而且還遊刃有餘。
這讓他怎麼不驚訝。
他甚至懷疑對方是是不是用靈息作弊了？
但他看著羅素一臉平靜的看著臥推架的表情，似乎是真的想看看自己的力量到了什麼程度，而不是來和他一個普通人爭凶鬥狠，當即便把腦海中那點略顯陰暗的想法拋之腦後。
羅素雙手叉腰，喘了口氣，胸腔雖然還在微微起伏，但呼吸節奏已經恢復了大半，他又問道：「要不我們沖一下極限？」
一百三十公斤做組，雖然讓他的身體有些發熱，但他能感覺到還遠遠沒有到極限。
強森正有此意。
他的好勝心也被激起來了。
他不信自己鍛鍊了十幾年的健身成果會這麼輕易地落敗。
他走到臥推架旁邊，直接把片加到了自己之前測的極限。
一百六十公斤。
他躺上去，雙手握住槓鈴杆，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到最大，然後屏住呼吸。
剛一發力，他就覺得自己今天狀態特別好，發力沒有絲毫阻滯，槓鈴從架位上被推離的那一刻他甚至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輕盈。
下槓，槓鈴觸胸，停頓片刻，再舉起，一氣呵成。
槓鈴鎖定的瞬間，他興奮地叫了一聲，然後他把槓鈴放回架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坐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亢奮和期待的表情，看著羅素。
羅素也來了興致，話不多說，躺上去直接開始。
握槓，起槓，下落。
槓鈴觸胸的瞬間他能感覺到胸肌纖維在被極限拉伸，那一瞬的粘滯點上，槓鈴似乎停在了半空中。
他屏住呼吸，額角和頸側的血管微微凸起，然後他終於也忍不住發生了一聲低吼。
呃啊。
槓鈴慢慢上升。
最終，哐當。
鐵片撞在架柱上發出一聲震耳聲響。
然後羅素神色輕鬆地撥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胛骨。
雖然這兩個部位因為沒熱身還有些不適，但還能承受。
這還不是我的極限！羅素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力量。
強森現在徹底被點燃了。
他主動開口：「要不再加一點？今天剛好沖一下極限。」
羅素正有此意。
讓他點頭同意的不僅是這個原因，還有他面前浮現的面板。
【委託方：強森】
【介紹：強森鍛鍊多年的臥推重量被你輕易追平，他燃起了好勝心，想要與你比試一下真正的極限。】
【委託：臥推重量超過強森。】
【饋贈：力量+1.0】
【委託方：羅素·克勞利】
【介紹：這種在力量上視覺化的增長極大滿足了我的成就感。我迫不及待想要變得更強，表現出更強的運動表現。】
【委託：力量、敏捷、體質均大於等於11.0。】
【饋贈：體表硬化（主動）→體表硬化（被動）】
羅素看著面板，嘴角浮起笑意。
他把手腕重新活動了一下，然後對強森說：「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