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復好心情之後,羅素便下樓了。
順帶一提,樓梯直接連著前廳,所以不用經過已經被羅素封起來的裡間。
羅素剛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忽然聽到一聲咕嘎和嘎布焦急的驚呼。
他抬頭一看,迎面有個一人多高的柜子正朝他的正面倒過來。
羅素皺了皺眉,右手往前一撐。
砰。
那個結結實實的柜子被他單手撐住,然後穩穩扶正。
他繞到柜子側面,看著站在左右兩邊的咕嘎和嘎布,問道:
「幹嘛呢?」
咕嘎和嘎布還沉浸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
這柜子可是實打實的橡木舊貨,少說也有幾十公斤,剛才重心一歪往下倒的時候嘎布已經閉眼等著聽巨響,結果半天沒動靜,睜開眼就看到他們的新主人單手把它撐住了。
咕嘎先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瑟瑟發抖的後怕,說道:
「我們想把這個柜子移到另一面牆上去,結果重心歪了突然要倒,您剛好從樓梯口下來,差點砸到您身上。真是嚇死了,克勞利老大,您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羅素沒著急說話。
他看著這兩隻棕仙,忽然發現自己現在能感覺到它們話語中的情緒了。
除了顯而易見的諂媚之外,還混合著緊張和崇拜。
可以看出他們確實不是故意的,而且被剛才那一下嚇得不輕。
這應該就是覺醒了心瀾靈息之後自帶的一種被動能力吧……羅素想道,他現在能更容易察覺到別人內心的想法和情緒波動了。
他掃視了一圈這個接待室,發現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便說道:
「你們把這個柜子放好之後,把薰香點上,再把這個門鈴掛到門上。我先出去一趟,你們就在屋裡找個地方待著,不要亂跑。」
兩隻棕仙點頭如搗蒜,咕嘎還加了一句「老大放心」,然後去拿門鈴和薰香了。
羅素推開門走出去,從外面的街道上看了一眼他現在的小屋。
門面樸實無華,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門框上方的舊木板上寫著——
西比爾的小屋。
看起來就是那種只有熟人介紹才能找到的小眾寶藏店鋪。
這倒是挺符合他這個事務所的定位的,專門處理一些藏在普通生活之外的事件。
他走在街上,朝蒸汽行會東區分管辦事處的方向走去。
東區街道上的味道確實比吉爾街更難聞一些。
煤煙味更重,空氣里什麼味道都有,亂七八糟的,羅素甚至懶得去分辨,光顧著看著腳下免得踩到馬糞了。
雖然有些抱怨,但這是基於客觀環境很自然的想法,羅素其實並不是對環境有太高要求的人。
很多人一輩子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當中,他們不會有怨言,或者說,他們沒有渠道能發出自己的聲音。
自己能有條件做一份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工作,已經是何等幸運了,還能再要求什麼呢?
他在路上把速度放得很慢,想要熟悉一下未來新工作附近的情況和人文環境。
其實當初西比爾被三足鼎外泄的偽圖景力量侵襲污染時,他們就在這裡發生過一場戰鬥,只是當時情況緊急,又是晚上,他又忙著封印破碎的定標,沒怎麼觀察周圍環境,所以沒怎麼記住。
現在倒是有時間,他邊走邊把沿途的店鋪和巷口記在心裡。
拐角有一家麵包店,對面是舊貨市場,再往前走就是斯特普尼街和布穀街的交匯處……
終於,他到了東區的分管辦事處。
沿著老地方進入地下,看到了戴著金絲眼鏡的費恩·阿德萊。
羅素這次來就是找他領取蒸汽行會之前給他配發的道具,以及了解一下東區的一些人文地理情況,以便以後開展工作。
費恩·阿德萊見他進來,首先恭喜了他拿到赫密斯杯第一名。
然後沒有廢話,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包裹開啟,將裡面的東西擺在桌面上。
羅素投下視線。
上面有一枚銀質勳章,勳章正面是齒輪汽笛徽章,背面刻著羅素的名字和友好者編號。
還有一台行動式帷幕發生器,就是費恩在緊急徵召那天晚上用過的那個機械圓球,擰開後就能釋放能遮蔽感知的黑霧。
旁邊還有一副靈性護甲,內襯刻著減傷符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低強度靈性衝擊。
然後還有幾瓶靈性墨水和別的雜物。
羅素一一收下。
緊接著,費恩·阿德萊又遞給他一張地圖,然後開始給他講解東區的基本情況。
他先說有一件事很遺憾,除了羅素之外,赫密斯杯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埃利奧特·布萊克和保羅·科爾曼,都因為不同的原因拒絕了蒸汽行會安排他們在東區開辦事務所的邀請。
埃利奧特說他目前需要專注於帝都大學的學業和寂滅靈息的職業預演,無法常駐東區。
保羅倒是很想來,但他家裡在皇家礦業學院附近有一間祖傳的鐵匠鋪需要他接手經營,他父親身體不好,他走不開。
也就是說,本來計劃的三個人,現在只有羅素一個人答應了。
這樣一來,他身上的擔子就變大了。
羅素聽完之後,倒是沒有多意外。
他答應蒸汽行會的請求,並不是因為對方給的福利有多誘人,雖然十五先令的周薪以及房租水氣全免他確實很滿意……
而是因為他最近確實不能去學校,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待在東區。
二是因為他前世接受的教育,以及西比爾留給他的遺書,都讓他對東區有了一種想要盡己所能的意願。
到基層去,到人民需要的地方去。
如果其他人沒有這種情結或者需求的話,蒸汽行會拿出的條件確實不夠誘人,他們有更好的選擇也是正常的。
「但是一個月之後的聯合外勤行動,他們兩個還是會參加的,這個你別擔心。」
費恩·阿德萊補充道。
羅素點點頭。
這個聯合外勤行動其實才是蒸汽行會給赫密斯杯前三名的獎勵的大頭,據說參加這次行動會獲得很重要的獎勵,但具體跟什麼有關,高斯卻沒有明說,只說必須要保密。
不過羅素也習慣了高斯這種有話不直說,臨到跟前才開口的習慣,所以沒再多想。
費恩·阿德萊又繼續說道:
「我給你簡單介紹一下東區這邊的基本情況吧。這是東區的詳細地圖,你收好,拿回去仔細看一下。」
羅素接過來,簡單地瞟了一眼。
費恩用手指在地圖上依次點過,繼續說道:
「東區總共分為五個部分,分別是白教堂區、碼頭區、工廠區、移民區和地下區。
白教堂區就是與布魯姆伯里區接壤的區域,像西比爾小屋所在的斯特普尼街,以及斯特林藥劑店所在的布穀街,還有我們現在所在的東區分管辦事處都在白教堂區。
我估計你大部分在東區的活動區域都在白教堂區附近。
之所以叫白教堂區,是因為它以附近的白教堂為中心。
其他幾個區的特點,我都在你的地圖上標註了,就不廢話了,你回去可以仔細看看。」
「接下來我跟你說說你平時能處理哪些事情。
一部分是西比爾生前積累下來的人際關係,這些人可能會來老地方找你。」
費恩·阿德萊說到這裡,語氣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對了,他們還不知道西比爾已經死了。我們當時安葬他的時候,使用了行動式帷幕發生器遮蔽了周圍的感知。
另外,我記得西比爾遺書里應該也提到過,不要讓他的老街坊們知道他自殺的訊息。你自己想個理由,怎麼跟他們解釋吧。」
羅素點頭。
他確實在西比爾遺書中看到了這句話。
西比爾覺得自己的自殺可能會帶給別人不好的情緒,於是讓羅素編個理由,說自己回鄉下了之類的,然後他的店就交給羅素代理。
「好了,除了這個來源之外,其他的就是找上門的路人了。
在東區,如果是一些物理性的違法犯罪事件,大家首先會找警察。
如果是涉及到一些較為奇怪的事件,大家都習慣於先找教區的牧師,請牧師到家裡祈福、撒聖水、誦讀聖經。
其次才會去找靈媒、算命婆、吉普賽占卜者之類的。
但是後面這一類人往往魚目混珠,參差不齊。
有些人純粹是騙子,有真本事的人只是少數。
而更危險的那些,是抱有惡意的瘋子,往往會對普通人以及社會產生很大的危害。如果有普通人找到了你,你可以將解決事件的詳細過程記下來,我們給你折算成工時,這樣也不耽誤你兌換東西。」
羅素將這些一一記下。
「明白了,還有嗎?」
費恩·阿德萊看了他一眼。
這位東區辦事處的負責人平時都是一副很從容優雅的模樣,但此刻他扶了扶金絲眼鏡,看著羅素認真說道:
「最後一件事……謝謝你,克勞利。我知道,東區不比別的地方,這裡骯髒又混亂,充滿了危險。
很多人也是東區出身的,但當他們成為超凡者之後,卻恥於提起自己的出身,反而急著逃離。
只有你還存著這份心,還會欣然回來幫助這裡處於水深火熱中的人們。」
他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然後鄭重地說道:
「我代表東區人民謝謝你。」
「……應該的。」
羅素看了他好幾眼,然後說道。
這的確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前世他生活在一個幸福有保障的國度,平時很難接觸到社會的另一面。
但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真切體會到了這裡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也看到了底層人民生活的不容易,他也決心換一種生活方式來過。
他希望,在他多年後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碌碌無為而羞愧。
羅素與費恩·阿德萊告別後,沒急著回去,而是先去了斯特林藥劑店吃飯。
他跟馬修提前約定好了,今天下午去吃飯,慶祝他拿到赫密斯杯第一名,也是為了慶祝馬修拿到演講比賽的第七名。
來的時候,斯特林夫婦已經準備好了飯菜。
飯桌上,他們先聊到馬修拿了第七名,老斯特林高興得連喝了三杯啤酒,斯特林太太在一旁埋怨他明天還要早起盤貨,但臉上也是壓不住的笑。
然後話題轉到羅素拿了第一名,老斯特林又連喝了三杯,說克勞利這孩子從第一次來店裡他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飯桌上聊完這些之後,大家又開始閒談起來。
老斯特林對周邊街坊的逸聞趣事了解很多,他端著啤酒杯忽然把聲音壓低,用一種在藥劑店櫃檯上跟老主顧分享秘方時的語氣說道:
「你們知不知道最近斯特普尼街附近的一個廢棄紡織廠發生了一件怪事?」
這話一出,餐桌上的人都把耳朵豎了起來。
老斯特林看到他們的表現十分滿意,接著便煞有介事地說道:
「報紙上寫了,說是那家紡織廠每到半夜都會傳出紡織機運轉的咔噠聲,而且已經有三個流浪漢在那附近失蹤了。你說這邪乎不邪乎?」
羅素和馬修對視一眼,都直覺感覺到這件事並不簡單。
不過兩人只是隨便應付了幾句,然後又在餐桌上吃了一會兒,馬修便藉口要和羅素出去逛逛,兩人便出了門。
走在外面的街上,馬修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偏過頭看著羅素問道:
「羅素,你覺得剛剛老爹說的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羅素搖搖頭:「這得去看過才知道。」
然後他看向躍躍欲試的馬修,連忙又說道:「你可別讓我帶你去啊。你現在連自保的手段都沒有,萬一出什麼事,那就完蛋了……
對了,你當時不是說等你那個遠征隊的表哥回來,問了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快了,就這周六。到時候我會問他的,放心吧。」
馬修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拍了拍羅素的肩膀,「有危險的時候我肯定不會去,不會拖累你的,我就是單純問一下你。
對了,你昨天怎麼沒去上課?韋瑟比教授還在課堂上誇你來著,說你是他教過的學生里最優秀的,當時班上交頭接耳的聲音有多大你都不知道……我當時都幻想我是你了,走在校園裡那得有多爽啊。」
羅素白了他一眼。
「至於嗎,再說了,你好歹也是在演講比賽上拿了名次的,難道沒人羨慕你嗎?
我不去上課是因為最近道斯教授給我安排了一件事,讓我在東區負責處理一些涉及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哦。」馬修哦了一聲,說道,「懂你意思。」
然後他又問,「那你現在住哪?每天從吉爾街跑過來,豈不是很麻煩?」
「我就住西比爾的小屋。」羅素的聲音忽然有些低沉。
馬修倒是沒發現有什麼異常,只是問道:
「那你跟西比爾大師住一起?這樣我過來找你到時省時間了。」
「西比爾回鄉下了,跟他親戚住一起。他說帝都太擠了,回去養老,不回來了。」
羅素說道。
馬修有些疑惑:「怎麼這麼突然?連個招呼都不打。」
「確實……有點突然。」
羅素說道,然後把話題不著痕跡地轉了個方向,「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去那個紡織廠看看什麼情況。要是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回頭再跟你說。」
「行,再見。」
「再見。」
羅素站在街口,看著馬修往斯特林藥劑店的方向走了,然後他也轉身,朝斯特普尼街那個廢棄紡織廠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