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邊走邊開啟地圖,藉著路燈的微光掃了一眼。
東區總共分為五個部分。
白教堂區、碼頭區、工廠區、移民區和地下區。
他目前主要活動的白教堂區是東區最混亂的地方。
這裡擠滿了廉價出租屋、血汗工廠、菜市場和小酒館。
工人、乞丐、妓女混雜,警力稀薄,黑幫橫行。
因此,這裡也是怨念最集中的區域,是低階邪靈、魘魔滋生的重災區。
他懷疑那個廢棄紡織廠的怪事就是某種邪靈在作祟。
羅素按圖索驥,很快找到了那棟建築。
現在剛好是晚上,但老斯特林說的是半夜才會有聲響,此刻廠房裡安安靜靜,羅素沒聽到有什麼聲音。
而且他現在手上拿的東西太多,蒸汽行會剛配發的裝備還裝在油紙包里,行動也不方便,所以便決定先回去放一趟東西,等半夜再過來。
回到西比爾的小屋後,他把雜物放下,從油紙包里抽出那件靈性護甲。
這是一件薄薄的馬甲,內襯刻著減傷符文,能有效抵擋靈體攻擊,對物理傷害的防禦倒是不甚顯著。
不過羅素並不關心物理防禦,他有被動體表硬化,一般的刀棍傷不了他。
他把護甲貼身穿好,再套上外套,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然後把行動式帷幕發生器揣進外套口袋,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朝廢棄紡織廠走去。
臨出門前,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特意向咕嘎和嘎布囑咐道:
「如果我明早六點之後還沒回來,你們就去蒸汽行會東區辦事處找費恩·阿德萊,告訴他我被困在了斯特普尼街那個廢棄紡織廠里。」
咕嘎和嘎布認真地點了點頭。
羅素推開前廳的門,走進了斯特普尼街微涼的夜風裡。
到了廢棄紡織廠門口後,他沒急著進去。
因為還沒到時候。
站在廢棄紡織廠門口,羅素仰頭看著那扇被火災熏得發黑的拱形大門。
據說這個廢棄紡織廠是在五年前那場火災中被燒毀的。
那場火燒了一整夜,燒死了十幾個被鎖在車間裡加夜班的女工。
工廠主在火災後不久就破了產,廠房被抵押給了銀行,但銀行對這種東區核心地段之外的廢棄工業用地沒有興趣,拍賣流標了兩次之後就擱置了。
周圍的街坊倒是想過把它推平了重建,但推平和重建都要錢,沒有人願意為一個死了十幾個人的舊廠房掏腰包,所以便一直廢棄到了現在。
夜深人靜。
羅素靠在巷口的路燈柱上,他之所以敢一個人過來解決這件事情。
當然是對這件事有了一個大概的認知了。
半夜傳來咔噠聲,加上已有3個流浪漢失蹤的話……放在蒸汽行會的任務評級里,大概只能算D級,因為沒有造成明顯的生命喪失。
而D級任務的話,很多熱忱者小隊都能處理。
更別說他現在已經晉升為新入者,再加上自身掌握的手段也比較多,所以還是頗有信心。
而且他來之前也和咕嘎、嘎布說過了,就算自己長時間沒出來,他們也會找蒸汽行會來幫忙。
這下幾重保障下去,羅素就不是很擔心了。
靠在巷口的燈柱上等了將近半刻鐘,果然聽到廠房深處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咔噠聲。
是時候了。
羅素從口袋裡掏出行動式帷幕發生器,擰動圓球側面的旋鈕,一股黑霧自球體內部湧出,在羅素的控制下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籠罩了整片廠房,把裡面所有聲響都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繞到廠房側面,從一扇被風吹開的破窗翻了進去。
月光從破碎的天窗和牆壁的裂縫中照進來,將廠房內的景象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排排老式織機靜默地蹲踞在陰影里,被厚厚的灰塵覆蓋。
羅素站在原地掃視一圈,果然發現了倒在地上的三個身影。
那應該就是失蹤的三個流浪漢了,他們蜷縮在牆角舊布堆上,昏迷不醒。
不過他沒有急著過去。
整個廠房內的破舊織機此刻都在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而且在他翻窗進來之後,這些聲音明顯同時增大了,它們感知到了活人的靠近。
羅素沒有猶豫,開啟靈性視野。
下一刻,整個廠房在靈視中瞬間變了樣。
那些看似靜止的織機上,都纏繞著暗紅色的絲線。
羅素認出來那是心瀾靈息的殘餘,而且上面混合著恐懼和絕望。
他剛剛融合了心瀾靈息,對這種氣息格外敏感。
這些絲線從不同的織機出發,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細如髮絲,在空氣中緩慢地飄蕩,最後全部匯聚到廠房最深處的一台老式織機上。
羅素的目光順著那些絲線看過去。
在最深處的那台老式織機面前傳來的聲響是最大的。
他正要往前邁步,耳旁突然多了一些別的聲音。
十幾種不同女人的哭泣和慘叫突然響起,從四面八方攻擊羅素的耳膜。
他轉頭一看,四周已經出現了很多女工的身影。
她們渾身著火,皮開肉綻,臉上的五官被火焰破壞的模糊不清,只留下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張一合的嘴唇。
她們從那些燃燒的紡織機之間朝他走來,身上帶著焦糊的氣味和皮肉燒灼的噼啪聲。
羅素也得以看到火災當晚發生的景象。
火災突起時,女工們想要逃離,卻被監工勒令不得脫離工作崗位。
待到火勢越來越大的時候,監工早已怕死地跑了路,卻沒有把廠房的門用鑰匙開啟,這群女工就被活生生地燒死在了廠房內。
羅素看著這些在靈視中無比真實的景象,心裡一揪。
女工們的怨念已經快要凝結成實質,瘋狂地宣洩著自己的不甘。
不過好在這些幻象只有精神層面的傷害,而羅素的精神屬性早已達到了15.0,所以沒有感到這些怨念對他的心神造成的實質影響。
期間有女工朝他撲來,但剛接近就被他身上的靈性護甲彈開,化作一團潰散的暗紅色煙霧。
羅素的眼裡只有同情。
哎,人命在資本面前什麼都不是。
他嘆了一口氣,從這些燃燒的身影之間穿過,走到最深處那台紡織機前面,蹲下來,把手按在它的木質框架上。
這台織機的怨念是最重的。
他在感知中看到了這個怨念核心的女工生前最後的記憶片段。
她的孩子剛出生三個月,她為了不丟掉工作,只能把孩子帶進工廠。
孩子的體型小,她就讓孩子在機器間爬來爬去,負責在成年人夠不到的縫隙里撿拾線頭,或者傳遞梭子。
火災發生的那天是她孩子的生日,她本想下夜班時回去用攢下的幾便士買一小塊麵包慶祝一下。
她的丈夫摔斷了腿,躺在家裡無法勞動,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
然後大火燒起來了,監工鎖了門,她的孩子在濃煙中在她眼前被活活嗆死,她抱著孩子蜷縮在織機下面,感覺到火焰從腳底蔓延到腰際,然後覆蓋到全身。
那種恐懼與絕望在這個廠房裡迴圈了五年,逐漸放大固化,變成了一個能自動運轉的小型集體靈體。
任何靠近這個廠房的人都會被它拉入那段永不停歇的勞動節奏中,直到精神崩潰。
那三個流浪漢明顯已經勞動過度,暈了過去。
而羅素已經找到了這台紡織機,也是整個廠房的核心節點。
這個核心節點充斥著大量情緒與怨念,想要化解,只能用正確的方式引導。
好在這難不倒他。
他剛好融合了心瀾靈息。
心念一動,紅色的靈光從他胸口的心輪處湧出,沿著靈息通路往上攀升。
他讓這股波動沿著紡織機的木紋滲透進去,緩慢地進入到那些充滿恐懼與絕望的情緒之中。
他能感覺到女工們死前的恐懼,也感覺到了她們在恐懼之下的那些不甘。
漸漸地,在羅素的引導下,情緒核心開始慢慢消散。
周圍女工的慘象開始慢慢淡去,變得若隱若現,慘叫聲也越來越小。
唯有羅素身旁的那個抱著嬰兒的女工仍然在直勾勾地盯著他。
她沒說話,但羅素感受到了她傳遞出來的情緒。
「找到那個監工,讓他償命!」
羅素對視良久,開口說道:「我答應你。」
下一刻,那個監工的面貌浮現在了羅素的腦海里。
女工的神情也鬆了下來,低頭看向懷中嬰兒,眼中充滿溫情與憐惜。
然後她的身影也慢慢消散。
當最後一股怨念從紡織機中消失的時候,整個廠房徹底安靜了。
「安息吧。」羅素輕聲道。
他從紡織機上拆下一塊木板,用木心將它塑形為一個小型的木質匣子,將淨化後的怨念殘餘輕輕引入匣中,然後合上蓋子。
咔嗒一聲,匣子鎖住了。
月光從高窗灑進來,照在已經不再顫動的紡織機上。
羅素把木質匣子收進外套口袋,從地上撿起一片燒焦的布片。
他辨認了一下,是女工圍裙的一角,邊緣已經炭化,但中間還殘留著一小片褪色的印花。
他把布片也放進匣子裡,然後轉過身。
牆角那三個流浪漢蜷縮在舊布堆上,呼吸平穩,面色疲憊但不再痛苦。
他過去檢視了一下他們的狀態,確認沒有生命危險,沒有叫醒他們便轉身離開了。
羅素覺得沒必要把他們弄醒,他們明天醒來時自己就會走了。
弄完這一切,他從來的那扇窗戶翻出去,將行動式帷幕發生器關上。
籠罩廠房的暗影緩緩消散,月光重新灑在那扇燒焦的拱門上,斯特普尼街的凌晨安靜如常。
廠房的真實景象又出現在了普通人的視野里。
這個行動式帷幕發生器啟用時,在超凡者的靈視當中是一片遮蓋視野的黑霧,而在普通人的眼中則是將啟動行動式帷幕發生器的那一刻的景象定格住,作為外在表現呈現,不離近了根本看不出來。
羅素從廠房側面走到大街上,剛剛他使用心瀾靈息的時候沒有感受到半分阻滯,這道靈息果然已經完美融合在他體內了。
他沿著斯特普尼街往回走,準備回到西比爾的小屋把這次行動的報告寫出來,然後明早再去找費恩·阿德萊,看能不能從警局檔案中找到那個監工的資料和現在的住址。
畢竟光憑腦海中捕捉到的那張臉,他可畫不出來。
不遠處的路燈下,有兩個黑幫混混正在閒聊。
其中一個剛系著褲腰帶從巷口回來,另一個正靠在燈柱上抽菸。
「晚來了一會兒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我剛剛尿了個尿,沒有一個人進去。這破地方半夜可邪門了,哪有人會傻到主動進去?」
「也對,哈哈,也只有我們會每周抓幾個流浪漢扔進去了。哎,不對,你看後面……」
「怎麼了?」
靠在燈柱上的那個混混抬起頭,順著同伴的目光往他身後看去。
一個黑頭髮的年輕人正從紡織廠側面的破窗方向走出來,像是剛從自己家裡出來散步一樣。
兩人頓時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神中的變化。
他們被老大派來守在這裡,專門盯著不讓任何人靠近廠房,結果就在剛才,趁著他們一個遲到一個去解手,竟然讓一個大活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要是讓老大知道,怕是要脫層皮。
他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壓下心底的慌張,朝那個年輕人迎面走去。
「喂,你小子從哪過來的?」
左邊那個混混率先開口,語氣兇狠,下巴微微上揚,試圖用身高和音量先聲奪人。
他比羅素高半個頭,看起來在這一帶嚇唬過不少路人。
羅素正走得好好的,忽然被這兩道聲音攔住,腳步一頓。
他看著面前這兩個突然出現的明顯不是善茬的傢伙,並不打算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是反問道:
「怎麼?有事嗎?」
「你他娘的是不是沒聽到老子問你的問題?」
左邊的混混面色慍怒,似乎覺得羅素這副態度觸怒了他們。
他往前逼了一步,右手指尖幾乎戳到羅素的鼻子,說道:「老子他媽是灰帽幫的成員,知不知道?這幾條街都是我們的地盤。我勸你老實點,老子問你什麼就答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