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桓清冷眼看著,並不阻止。
梁玄業帶著一幹家丁僕從離開呂府,到了街上,這老人的迷茫與呆滯頓時全都消失了,驚恐和果決同時浮現在臉上。
他一把拽過身旁的管家,以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咬著牙道:
「你回府去…去收拾幾樣值錢東西,其它什麼也別管,速速出城與我匯合,一刻也不要延誤!」
那管家驚駭莫名,不住點頭,隨後一溜煙往梁府奔去了。
梁玄業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的寒意不住攀升:
『梁家完了…我得儘快出城,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喝散了身後的僕從,只留兩個平時忠心的小廝,扶著他往最近的西城門趕去。
可到了那裡,只見城門早已緊閉,看守的士兵多了好幾倍,還有修士模樣的人物帶隊。
梁玄業終於絕望了。
……
梁袞身死的消息傳開,承恩鎮一片歡騰,針對梁家的清洗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七八天後到了尾聲,剩下些罪不致死的,也都改了沐姓,遷往沐德鎮的城寨去。
呂桓清最近從父親口中聽說了一些事,於是一早出門,來到鎮上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
這片區域的宅子都有些年頭了,但這一家的外牆被洗刷得很乾淨,青磚之間的接縫利落分明,與左右暗沉斑駁的鄰居截然不同。
呂桓清敲了敲門,很快就有個五旬左右的男子披著衣服出來開門。
兩人都認得對方,呂桓清笑著叫了聲:
「金福叔。」
呂金福先是驚訝:
「是桓清…」
隨即像是想到什麼,有了惶恐的神色,後退了一步就要下拜。
不過呂桓清眼疾手快,提前攔住了:
「金福叔不必多禮,也不用聲張,咱們…進去說?」
呂金福忙側身道:
「好,快請進。」
呂金福是當年的族長呂德方的長子,老族長壽盡了,他繼承了族長的位子,前兩天剛搬到鎮上來,買下這處老宅翻新一遍,這時候家人都還未起。
呂桓清和他到屋裡坐下,看呂金福有些忐忑,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
「我聽爹說,金福叔去找過我?」
呂金福連忙點頭,唯唯答道:
「是,去過兩次,你都不在家…」
「嗐!」呂桓清嘆了一聲,道:
「山上鎮上加起來,事情著實不少,倒讓你白跑兩遭,是了,村上的族人遷來多少?」
原來自打他殺了梁袞,推翻梁家的消息傳開,北固村的村民便陸續往承恩鎮上來,據說是耗盡家財也要買間宅子,實在買不起的,租也要在鎮上立足。
畢竟村里九成以上都姓呂,而只要姓呂多少都跟他家沾親帶故,一直往上數總能攀上關係,靠著這關係,以後日子差不到哪裡去。
呂桓清不反對,只不過有些事還是要防患於前。
呂金福心裡默算片刻,答道:
這個數量已經比呂桓清想得要高,畢竟村里人基本都是世代的農戶,能一口氣拿錢到鎮上安家落戶的不會太多,這三十一家裡,估計不少都是靠賣地才湊夠了錢。
他點了點頭,問道:
「那金福叔去找我,是想?」
呂金福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猶豫了一陣,說:
「你也知道…咱們村的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現在腦瓜子一熱到了鎮上,也不知道能幹些什麼營生,更別提那些還沒來的,所以就想到你那問問…能不能給他們都安排些差事,錢多少不要緊,能養家餬口就行。」
呂桓清並不意外,村里人世代相傳的謀生手段是種地,但城裡的普通人要麼做生意,要麼做幫工,甚至去做下人,唯獨沒有地可種。
對大部分的呂姓族人來說,做生意沒錢沒經驗,做幫工和下人又嫌不體面,可不就把主意打到他頭上。
呂桓清笑道:
「都是族人,我豈能坐視?真有誰家吃不上飯了,你讓他到我家去,接濟幾兩銀子不算什麼,也不用還,只是以後終究還要靠自己,至於那些正準備遷來的,也讓他們先想想清楚,想進城什麼時候都可以,手裡的田地是根本,莫要輕易賣了。」
呂金福尷尬地笑著,連連稱是。
呂桓清看了這長輩一眼,心裡幽幽地嘆了聲,但有些話不得不說,他繼續道:
「我知道村里人都是能吃苦的,雖然到了鎮上一時不適應,但只要不是好吃懶做之輩,找個養家的營生不難,就怕有人想一步登天,直接憑著姓氏做人上人,這卻難上加難了,若是有人借著我的名頭,使些歪門邪道斂財,就更說不過去了。」
呂金福聽得額間冒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也沒出口。
呂桓清話說到這裡,也不想再嚇唬他,轉而說了幾句軟和話,起身告辭。
隨後一路駕風來到沉潭山。
梁家的靈資財產等都已清點完畢,封鎖在原本的庫房裡,現在都姓了呂。
由於他還沒有搬過來,整座山空無一人,他一路來到主峰後山。
從高處往下俯視,一片渾圓的淺青色如同寶石,嵌在後山山頂。
呂桓清御風落下,眼前是一汪寒潭,方圓僅有一里不到,淥水之氣瀰漫。
當年梁家頗有名氣的靈魚霜鱗鯉產自其中,呂桓清懷疑沉潭山這個名字也與此有關。
他這幾天有意改了這名字,於是想著過來看看,望著眼前這一汪青潭,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
青池。
……
十天後,呂府。
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聲響起,呂桓清堪堪駕風趕至。
他落在院內,三兩步到了房前,恰好產婆開門出來,見了他忙喜滋滋地恭喜道:
「恭喜呂老爺,賀喜呂老爺!夫人生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吶!」
「好,好!」
呂桓清心情舒暢,連道了兩聲好,正要進去看看妻兒,卻察覺那婦人仍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終於恍然大悟。
於是從袖裡取了塊銀子遞過去,婆子接在手裡,臉上笑開了花,千恩萬謝地走了。
呂桓清笑著搖搖頭,轉身大步邁進房裡,先看了眼母親楊氏懷裡抱著的嬰兒,雖然皺巴巴的,眼睛也沒睜開,手腳卻已經不安分的亂動起來,顯得很活潑。
他隨後到床邊坐下。
石霜霜嘴唇有些發白,因為出汗過多的緣故,濕發全都貼在臉上,看著疲憊得緊。
呂桓清心疼不已,用毛巾給她輕輕擦了幾下,伸手把濕發撥開,柔聲道:
「這次又辛苦你啦。」
石霜霜笑了笑,聲音還很虛弱,說道:
「取個名字吧。」
呂桓清回來的路上早就想好了,所謂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於是不假思索,答道:
「呂澈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