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
隔著厚厚的玻璃,依舊能聽到簌簌聲響。
或許是霍母在屋外往炕里加了柴,床上的溫度越來越高,姜穗穗感覺後背都有些出汗。
空氣曖昧極了。
被窩也暖烘烘的,讓人格外躁動。
霍庭抓起姜穗穗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輕聲問道:
「感覺到了嗎?」
姜穗穗縮了縮手,「什麼?」
「我的心跳,是不是很快?」
姜穗穗害羞地沉下眼眸,故作生氣道:
「誰要聽你的心跳?這麼晚了,再不睡覺天都要亮了。」
霍庭嘴角彎了彎,一隻手捏著她的手輕輕地揉搓,不緊不慢道:
「天亮了也不要緊,我們會在老家待十來天,我們有十來個夜晚。」
「十來天?要住這麼久嗎?」
姜穗穗感覺心口一緊。
「怎麼,十來天就怕了?」
霍庭有些戲謔的用食指挑了挑姜穗穗的下巴問。
「誰怕了?
我是怕,我是怕你太辛苦……」
姜穗穗紅撲撲的臉扭了過去,嘴硬道。
霍庭輕笑了一聲,俯身在她臉上嘬了一口,
..................
姜穗穗這會兒其實並沒有睡意,她有好奇的問霍庭,
「能給我講講你家人嗎?」
姜穗穗雖然文化也不高,但她總覺得了解一個人,不能只了解這個人本身,還得了解了解他的家人。
因為一個人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家人的影響。
霍庭聽出姜穗穗對自己父母感興趣,也不避諱,把她的手擱在自己胸口上緩緩開口,
「我爸是十七歲參的軍,那時候我奶奶家太窮,養不起這麼多孩子。
我爸是老大,奶奶就想著送他去部隊,每個月還能掙一點兒津貼寄回家,養弟弟妹妹。
只可惜,我爸入了隊伍第三年,老家就遇上了百年一遇的凍災。
沒多久,缺吃少穿的一家人,就全都凍死了。」
姜穗穗聽到這裡,擱在霍庭胸口的手不自覺的抖了一下,「都死了?」
「嗯,都死了。
我的爺爺奶奶,還有我爸的兩個弟弟,兩個妹妹,一家子都沒吃的,擠在炕上挨了半個月,牆上的土都吞了不少,最後還是死了。
我爸得知消息以後,就申請了提前退伍回了老家,安葬了一家人。
後來就再也沒回部隊了..............」
聽霍庭這麼一說,姜穗穗突然就想明白了,為什麼明明都是部隊回來的,很多人都安排了單位,或者混上了軍銜,唯獨霍庭的父親卻只能做一個莊稼漢。
「那你的母親呢?她是什麼樣的人?」
霍庭翻了一個身,側身面對姜穗穗,聲音變得柔軟了幾分,
「我母親年輕時候,是我們這一邊出名的美人兒,年輕時候很多人給她介紹好人家,她都不願意嫁,唯獨就要嫁給我爸。
哪怕我爸都已經定了別家姑娘,準備結婚了,她還堵著我爸不讓他娶。」
姜穗穗皺了皺眉,疑惑道:「這聽起來有點兒說不通啊,你媽媽既然是十里八鄉的美人,你爸爸也長得這麼一表人才,兩人應該情投意合,互相都對對方很滿意才對吧。」
霍庭伸手颳了刮姜穗穗的小鼻子,「你真是聰明。
我爸正是因為非常愛我媽,才不忍心讓她跟著自己。」
「這是什麼邏輯?」
姜穗穗依舊不明白。
霍庭輕輕吐了一口氣,緩聲道:
「你年紀還小,不明白很正常。
我爸因為家裡的變故,他總覺得是自己沒本事,保護不了自己最珍貴的家人,才讓他們全部凍死在家裡。
我爸媽認識那幾年,北大荒可謂一片荒涼,我爸一個人種地也不行,也沒什麼手藝,自己都是三天餓兩頓的。
他怕我媽跟著他,以後再像其他家人一樣,受盡苦楚,不得善終。
所以...........」
「所以,你爸爸寧可忍痛割愛,不娶你媽,讓她重新嫁一個好人家享福,而不是跟著你爸吃苦,對嗎?」
姜穗穗接著霍庭的話補充道。
「嗯,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
我爸是一個責任感很強的人,這麼多年,他一直兌現著對我媽的承諾,不讓她受委屈,也不讓她被人欺負。
有一次,一個外地的商販和我媽因為兩匹布的事兒吵起來,我媽掉了眼淚。
你猜怎麼著?」
霍庭煞有介事的反問姜穗穗。
姜穗穗在眨巴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的說:「把那個人打了一頓?」
霍庭嘴角彎了彎,「不僅是把那個人打了一頓,連帶著把人家的攤子都給掀了。
最後還去了派出所調解,賠了人家三塊錢。
那時候的三塊錢,可是好幾個月的收入。」
「哈哈,你爸那時候還是個愣頭青吧,哈哈!!!」
故事著實有趣,姜穗穗在被窩裡笑得渾身發抖。
霍庭把手伸向姜穗穗,把她拉進懷裡,「你知道我媽怎麼評價我爸嗎?」
姜穗穗搖搖頭。
「我媽的原話是,當年她就是看中了我爸這個好人品,和不服輸的勁兒,不管多少人阻攔,她都堅定不移的要跟著我爸。
而且,我媽為了能跟著我爸,甚至願意一輩子不結婚。」
「看來你媽媽還真是有點兒小叛逆呢,那你媽媽不會覺得自己委屈嗎?」
姜穗穗自認為自己是沒有這樣的勇氣,為了一份感情搭進去一輩子的。
霍庭輕笑了一聲,
「我的外婆,是第一個地主家的小老婆,那個地主家還有兩個老婆。
我外婆嫁過去幾十年,除了沒得到名分, 其他所有都得到了偏愛。
一輩子到了終了,都沒後悔自己跟了外公。
我媽的觀念就是,人生並沒有完全的對錯,只要自己覺得值得,那就是值得。
即便可能會受到世人的非議,受到別人的唾罵和嘲弄,也不必聽從旁人的指點過一生……」
姜穗穗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比自己年長几十歲的長輩,在年輕時候就能開悟的道理。
「霍庭,要不是你今晚跟我講你父母的故事,我實在是想不到,他們竟然都有這麼精彩的過往。
我算是聽出來了,你爸是個很有責任感的好男人,還很護短。
你媽媽是一個不為世俗偏見所左右,也不拘束封建思想,只遵從自己內心的高知女性。
若是換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你媽媽依舊是很多女人一生無法達到的覺悟。」
霍庭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
「那你呢?你覺得你自己像誰?你爸,還是你媽。」
姜穗穗一臉認真的問霍庭。
霍庭沉了沉眼眸,目光落在姜穗穗亮晶晶的瞳孔里,
「我覺得,他們兩個人的性格,都遺傳到了我的身上。」
姜穗穗還沒完全理順霍庭說的話,就突然被猛地扣進霍庭懷裡,
懷孩子可是需要努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