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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前線來報

2026-05-27 23:33:09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張學良走後的第三天,前線傳來了頭一個消息。

  不是好消息。

  直系吳佩孚親自帶著三萬精銳,順著京漢鐵路往北撲,直衝山海關。奉軍第一道防線被撕開了,退到第二道。傷亡兩千多,丟了十二門火炮。

  于鳳至拿到戰報的時候,正在紡織廠辦公室里跟詹姆士談鐵路貸款的事。秋月跑進來,臉白得跟紙似的,把一張紙遞給她。

  她掃了一眼,手指緊了緊,然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把戰報一折塞進口袋。「詹姆士先生,貸款的事就這麼定了。年底之前頭一批款子到位,沒問題吧?」

  詹姆士看著她,欲言又止:「少奶奶,前線——」

  「前線的事有大帥操心。」

  于鳳至站起來,「我操心的是鐵路、工廠和錢。各干各的。」

  詹姆士嘆了口氣,站起來跟她握手。

  送走詹姆士,于鳳至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遠處的煙囪。紡織廠的機器轟轟響,女工們在車間裡忙著,一切照常。可她攥著戰報的那隻手,指甲已經掐進掌心裡了。

  回到帥府,張作霖正在正廳里跟將領們開會。氣氛比上次沉得多。楊宇霆站在地圖前,拿紅筆標著兩邊的對峙線,臉色鐵青。「大帥,吳佩孚的主力還在後頭。山海關要是丟了,直軍就能長驅直入,直接捅到奉天。」

  張作霖叼著雪茄,煙霧裡他的臉跟塊風乾了的石頭似的。

  「漢卿在哪兒?」他問。「少帥在第二道防線,跟士兵們在一塊兒。」

  張作霖點點頭,沒吭聲。于鳳至站在門口,沒進去。她轉身走回東跨院,閭珣正在毯子上玩,秋月陪著。她蹲下來抱起兒子。「鐵蛋,你爹在打仗。」

  孩子抓著她衣領,嘴裡咿咿呀呀的。她把臉埋在兒子脖子裡,使勁吸了口氣。奶味混著痱子粉的味道,讓她繃緊的神經鬆了一瞬。

  接下來的日子,于鳳至照常去工廠、見詹姆士、跟謝苗諾夫商量鐵路的事。表面上啥也沒變,可眼睛底下青黑了兩道。每天半夜她都會醒,坐在床上聽動靜。不是聽別的,是聽有沒有人來報信。

  第四天夜裡,終於來了。

  砸門聲把她從淺夢裡拽出來。她光著腳跑去開門,秋月站在門口,身後是個滿身土的兵。「少奶奶!」兵敬了個禮,「少帥負傷了!」于鳳至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啥傷?重不重?」

  「子彈蹭著左胳膊了,皮肉傷,不重。軍醫已經處理過了。少帥讓我來報個信,說讓您別擔心。」

  于鳳至靠在門框上,腿軟了一下,可很快就站直了。「知道了。你回去告訴少帥,家裡沒事,讓他安心打仗。」

  「是!」兵走了。

  于鳳至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在抖。渾身都在抖。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個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小床前。閭珣睡得正香,啥也不知道。她彎下腰,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你爹沒事。」

  她聲音很輕,「皮肉傷。」然後她躺回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去找張作霖。

  

  「大帥,我要去前線。」

  張作霖正在喝粥,差點嗆著:「啥?」

  「去前線。看看傷兵,帶點藥和吃的。」

  「不行!」張作霖放下碗,「前線在打仗,你去幹啥?添亂?」

  「不是添亂。」于鳳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子,「這是謝苗諾夫從俄國搞來的藥,磺胺、繃帶、碘酒、嗎啡。比軍醫署的好十倍。我親自送去,順便看看傷兵的情況,回來好組織後頭救護。」

  張作霖接過單子看了半天,抬頭看她。「你是想去看漢卿吧?」

  于鳳至悶了一秒:「是。可也不全是。」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去吧。可有一條——到了前線,聽漢卿的。他說讓你回來,你就得回來。」

  「是。」

  于鳳至轉身走了。她用了半天工夫準備——從謝苗諾夫那兒調來藥,裝了兩馬車。又帶了幾大筐白面饅頭和豬肉燉粉條,拿棉被裹著保溫。秋月要跟著去,她不讓。「你留下看著閭珣。」

  「少奶奶——」

  「這是命令。」


  秋月不吭聲了,眼眶紅紅的。

  于鳳至換了身利落的褲裝,頭髮盤起來塞進帽子裡,腰裡別著那把白朗寧。她翻身上馬——不是馬車,是馬。騎馬快,一天就能到。

  帥府門口,張作霖站在台階上看著她。「鳳至,」他說,「小心。」

  于鳳至在馬上點了點頭,一夾馬肚子,沖了出去。兩輛馬車跟在後頭,趕車的是謝苗諾夫找的兩個白俄老兵,車技好,膽子大,槍法也准。

  從奉天到山海關,三百里路。于鳳至騎了六個時辰,中間就歇了兩回。天擦黑的時候,總算到了奉軍第二道防線。戰壕里全是血腥味和硝煙味。兵們蹲在壕溝里,臉上又是泥又是土,累得不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槍響,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于鳳至下馬的時候,腿軟得差點跪地上。騎了六個時辰的馬,大腿內側磨破了皮,血粘在褲子上,每走一步都疼。可她咬著牙站直了。「少帥在哪兒?」

  她問一個哨兵。哨兵認出了她,眼睛瞪得溜圓:「少……少奶奶?您咋來了?」

  「帶藥和吃的。少帥在哪兒?」

  「在前沿指揮所。我帶您去。」

  于鳳至跟著哨兵穿過戰壕,深一腳淺一腳。到處是傷員,有的躺在擔架上哼哼,有的靠著戰壕壁抽菸,眼神空蕩蕩的。指揮所是個半地下的窩棚,木板和沙袋搭的。于鳳至掀開帘子進去的時候,張學良正趴在桌子上看地圖,左胳膊纏著繃帶吊在胸前。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于鳳至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你——你咋來了?」

  于鳳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左胳膊的繃帶上有血滲出來,不多。臉上有道擦傷,已經結痂了。人瘦了,眼睛凹進去了,可精神還行。「給你送藥。」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磺胺。俄國貨。比軍醫署的好使。」

  張學良看著那個布包,又看看她,嘴唇在抖。「你騎馬來的?」

  「騎馬。快。」

  「三百里路,你騎馬來的?」他聲音高了,「你瘋了?萬一碰上直軍的探子——」

  「沒碰上。」于鳳至打斷他,「別廢話了。外頭有藥有吃的,你讓人卸車。」

  她轉身要走。張學良一把拉住她右手腕。于鳳至低頭看了眼他的手,又抬頭看他的臉。他眼眶紅了。

  「鳳至。」他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你是不是傻?」

  于鳳至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才傻。打個仗還能掛彩。」

  張學良鬆開手,別過頭去,使勁眨了幾下眼。「東西卸了,你連夜回去。」他聲音硬了些,「前線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我待一宿。」于鳳至在旁邊彈藥箱上坐下,「明兒一早就走。今晚我得看看傷兵的情況,回去好組織救護。」

  張學良沒再吭聲。

  那天晚上,于鳳至在戰壕里走了一整夜。她看了每個傷員,問了每個人的傷情,記下了他們缺的藥和物資。她把帶來的磺胺分給重傷的,親手給一個斷了腿的小兵換藥。小兵才十七,疼得直哆嗦,可咬著牙沒哭。

  「你叫啥?」于鳳至問。

  「狗子。少奶奶,俺沒大名。」




  小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天快亮的時候,于鳳至回到指揮所。張學良還在看地圖,一宿沒睡。「該走了。」他說。

  于鳳至點點頭,走到他面前。「漢卿。」她叫他名字。

  張學良抬起頭。「活著回來。」她說。跟上次一樣的話。可這回,她眼眶紅了。

  張學良站起來,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把她拉進懷裡。于鳳至僵了一下,沒推開。指揮所里只有一盞馬燈,光暈昏黃,照著牆上釘著的地圖。

  外頭偶爾傳來一聲冷槍,遠遠的,像在另一個世界。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很重。她聞到他身上的硝煙味、血腥味,還有泥土的味道。

  「鳳至。」他聲音悶在她頭髮里。

  「嗯。」

  「鐵蛋……好嗎?」

  「好。天天問爹啥時候回來。」他沉默了。靜了很久。他的手從她肩膀滑到腰側,沒摟緊,就那麼搭著。她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隔著衣服,燙得她腰眼發緊。她沒動。他也再沒動。


  馬燈的芯子燒久了,開始冒煙。黃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在喘氣。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我自己走。」

  他鬆開手。她退了一步,兩人之間又隔開了距離。她彎腰拎起地上的醫藥箱,撣了撣褲腿上的土。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漢卿。」

  「嗯。」

  「別死。」

  她掀開帘子出去了。晨風灌進來,冷得刺骨。她沒回頭,走了幾步,聽見身後的帘子又響了一聲。他沒出來,只是站在帘子後面。她知道的。

  天亮了。遠處傳來炮聲。于鳳至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戰壕里的兵們。他們站在壕溝邊上,目送著她。她撥轉馬頭,一夾馬肚子,飛馳而去。身後,炮聲越來越密。她沒有回頭。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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