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鳳至從山海關回來的第二天,就張羅起一支戰地救護隊。
三十個年輕女人,都是從紡織廠女工里挑的。膽子大,手腳利索,見血不暈。于鳳至親自教她們——止血、包紮、固定骨頭、抬傷員。
她自己也不會,找謝苗諾夫從俄國難民里請了個參加過日俄戰爭的軍醫,現學現教。廠房裡臨時騰出一塊空地,地面上鋪著草墊子,傷員模型是用破布縫的,歪歪扭扭的,湊合用。
「少奶奶,咱女人上前線,會不會讓人笑話?」一個女工怯生生地問。
于鳳至正在示範怎麼扎止血帶,聽了這話抬起頭,掃了一圈。「誰愛笑讓他笑。等他的命是女人救回來的時候,看他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沒人再吭聲了。
培訓了五天,第一批救護隊十個人,由那個俄國軍醫帶著,裝了兩車藥品和器械,開往前線。臨走那天,于鳳至站在帥府門口,給每個女工發了件白圍裙,上頭用紅布縫了個紅十字。
「記住了,到了前線,你們不是女人,是救護員。傷員不分敵我,只要是中國人,都救。戰場上沒有男人女人,只有活人和死人。你們去了,就是去把活人從死人堆里扒出來。」
「是!」十個女工齊聲應了,聲音不算大,但整齊。
馬車走了。于鳳至站在門口,看著車隊消失在街那頭。秋月跟在後頭,小聲說:「少奶奶,您真讓她們上前線?萬一——」
「沒有萬一。仗打不贏,啥都完了。工廠保不住,買賣保不住,命都保不住。這會兒不是心疼人的時候。」她轉身往回走,腳步很快。
接下來的日子,于鳳至更忙了。紡織廠加班加點,原來的布匹訂單全改成了軍用繃帶和紗布。織布機晝夜不停,女工們三班倒,車間裡的棉絮飛得跟下雪似的。
于鳳至自己也睡在廠里,困了就趴辦公桌上眯一會兒,醒來接著干。英國來的技師不理解:「少奶奶,這些紗布質量要求不高,為啥要用最好的棉花?」
于鳳至頭都沒抬:「因為要裹在傷兵身上。你樂意拿差棉花裹自己傷口?」技師不吭聲了。
謝苗諾夫也沒閒著。他在海參崴的老關係還在,通過幾條秘密渠道又搞到一批藥品和器械。價格比平時貴了三成,于鳳至眼都沒眨,直接付了現錢。
謝苗諾夫接過銀票,猶豫著說:「少奶奶,您就不怕這批貨運不過來?」
「怕。可怕也得買。」于鳳至把銀票推過去,「前線天天有傷員下來,藥撐不了半個月。這批貨不到,我就親自再去一趟海參崴。」
謝苗諾夫看著她,搖了搖頭,把銀票收了。
仗打到第二個月,奉天的氣氛越來越緊。
街上到處是傷兵和逃難的,糧價漲了三倍,黑市橫行。張作霖每天在帥府里開會,煙霧繚騰到半夜。
將領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吵吵嚷嚷的,誰也不讓誰。于鳳至每天去工廠前,都會先到正廳門口站一會兒,聽聽消息。她不進去,不問,就是聽。
有一天,她聽見楊宇霆說:「大帥,山海關怕是守不住了。得準備撤出奉天。」
于鳳至手指猛地攥緊了。撤出奉天?那她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工廠咋辦?那些女工咋辦?城北的地、鐵路的計劃、帥府的家業,不全完了?
她轉身走回東跨院,閭珣正坐在毯子上玩布老虎,看見她進來,咧嘴笑了,張開兩隻小胳膊。她抱起兒子,閭珣摟著她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肩膀。閭珣喊「娘」,喊得很清楚,她才一歲半。
「鐵蛋,」她聲音很輕,「娘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的東西。」
把孩子放下,她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不是寫信,是列單子。奉天的存糧、現款、軍火,一項一項算。如果奉天真守不住,這些東西怎麼搬?往哪兒搬?鐵路在日本人手裡,公路不安全,只能走水路——大連港還在奉軍手裡。
她拿起筆開始寫信。第一封給詹姆士,請求安排貨輪;第二封給錢先生,要求換黃金存美國;第三封給謝苗諾夫,讓他準備隨時撤離。
三封信寫完,她封好,閭珣爬過來扯她的衣角,她閭珣抱起來閭珣指著桌上的毛筆,閭珣要畫。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去找張作霖。
「大帥,我想給前線捐批東西。」
張作霖正在喝粥,抬起頭:「啥東西?」
「棉衣。兩千件。」于鳳至把一張單子放在桌上,「馬上入冬了,前線的兵還穿著單衣。我讓紡織廠趕了一批棉衣,用的好棉花,外頭卡其布,裡頭羊毛內襯。夠暖和。」
張作霖放下碗,拿起單子看了看。「兩千件,多少錢?」
「不要錢。捐的。」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眶忽然紅了。「鳳至,你——」他聲音有點啞,「你比那些只會伸手要錢的將領強多了。」
于鳳至行了禮:「大帥過獎了。鳳至就是做了自個兒能做的。」她轉身要走。
「等等。」張作霖叫住她,悶了一會兒,說,「鳳至,你放心。山海關丟不了。我已經調了預備隊上去了。漢卿在前線打得好。吳佩孚那個老小子,撐不了多久了。」
于鳳至心跳快了一拍,臉上沒露出來。「大帥,我相信少帥。」
從正廳出來,她站在廊下,閭珣被秋月抱著在院子裡曬太陽。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她還不能倒下。
救護隊從前線傳回消息,領隊的俄國軍醫在電報里說:第一批十個人,二十天抬下來三百多號傷員,自己也有三個掛了花,但都不重。第二批二十個人正在培訓,于鳳至親自盯著。
前線戰事吃緊,張學良已經三天沒發回消息了。于鳳至每天晚上都坐在東跨院等電報,等到半夜,等不到也不睡。秋月催她,她說「再等等」。閭珣睡著了,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她的衣角。
第五天,電報終於來了。只有一行字:「山海關大捷,直軍潰退,東北軍全線追擊。漢卿。」于鳳至看了三遍,閭珣在旁邊玩布老虎,她把電報疊好閭珵喊「娘」,閭珵又喊「娘」,她閭珵抱起來。
窗外,遠處的炮聲停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