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大捷的消息傳到奉天,全城都炸了。
老百姓放鞭炮,貼紅紙,跟過年似的。帥府門口圍了一大群人,喊著「少帥威武」「東北軍萬歲」。張作霖站在台階上,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連說了三聲「好」。楊宇霆站在人群後面,臉色不太好看,但沒人注意他。
于鳳至沒去前廳。她坐在東跨院的書房裡,手裡拿著帳本,但半天沒翻一頁。閭珣在地上追著布老虎跑,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秋月在後面護著,嘴裡喊「少爺慢點」。
「娘!娘!」閭珣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口水蹭了她一膝蓋。于鳳至彎腰把他抱起來,閭珣指著窗外喊「爹」。于鳳至沒說話,閭珣又喊「爹」,她應了一聲,閭珣急了,連聲喊「爹回來」。
「快了。」她說。
閭珣不懂「快了」是多久,又跑去追老虎了。
傍晚,張學良回來了。
他騎在馬上,穿著一件繳獲的直軍大衣,左胳膊的繃帶已經拆了,但還不太敢用力。臉上多了兩道疤,一道在額頭,一道在下巴,人曬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身後跟著一隊衛兵,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響。
帥府門口,張作霖帶著全家人迎接。幾位姨太太都穿了新衣裳,丫鬟們擠在廊下看。于鳳至站在張作霖身後,穿著一件藏青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學良翻身下馬,走到張作霖面前,啪地敬了個禮。「爹,我回來了。」張作霖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掉淚。他伸手在兒子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拍得張學良身子一歪。「好。回來就好。」
然後張學良轉頭,看向于鳳至。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回來了?」于鳳至說。
「回來了。」張學良說。
「傷好了?」
「好了。」
「那就好。」
然後兩個人就沒話了。張作霖在旁邊看著,閭珣從秋月懷裡掙下來,跑過來抱住張學良的腿,喊「爹」。張學良彎腰,把兒子抱起來,閭珣摟著他脖子,口水又蹭了他一臉。他笑了,那是于鳳至很久沒見過的笑。
正廳里擺好了酒席,給張學良接風。將領們輪番敬酒,張學良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楊宇霆也敬了,舉著酒杯說「少帥辛苦」,聲音不冷不熱。張學良幹了,沒看他。
五姨太壽氏坐在對面,時不時瞟一眼于鳳至,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的笑。于鳳至沒理她,安安靜靜吃飯,一句話沒說。
宴席散了,張學良喝得走路都打晃。副官扶著他回東跨院,于鳳至跟在後面。進了屋,副官退出去,關上了門。閭珣已經睡了,秋月把他抱到裡屋,輕輕帶上門。
張學良坐在椅子上,仰著頭,閉著眼。于鳳至倒了杯溫水,遞給他。他沒接。
「鳳至。」他閉著眼說。
「嗯。」
「我在前線的時候,天天夢見你。」
于鳳至端著水杯的手僵住了。
「夢見你騎馬來看我。夢見你給傷兵換藥。夢見你站在戰壕里,炮彈在遠處炸,你眼都不眨。」他睜開眼,看著她,「你是不是傻?炮彈不長眼,炸死了咋辦?」
于鳳至把水杯放在桌上,聲音平平的。「沒炸死。」
「萬一炸死了呢?」
「沒有萬一。」
張學良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低頭看著她,酒氣噴在她臉上。「鳳至,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于鳳至抬頭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你喝多了。早點睡。」
她轉身要走。張學良一把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冰涼,掌心卻熱得發燙。她沒動。
「我沒喝多。」他說,「我清醒著呢。」
于鳳至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他的臉。她把他的手掰開,一根一根地掰,動作很慢。「少帥,你清醒的時候,不會說這些話。」
張學良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走到裡屋門口,閭珣在夢裡喊了一聲「爹」。她給閭珣掖了掖被子,閭珣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妝,換上藏青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閭珣醒了,在床上蹦,喊「娘」。她把閭珣抱起來,在臉上親了一口,閭珣咯咯笑。
走出房間,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張學良。他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沒睡好。
「早。」于鳳至說。
「早。」張學良說。
兩個人擦肩而過,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秋月跟在後面,小聲說:「少奶奶,少帥好像沒睡好。」
「喝醉了,能睡好才怪。」于鳳至頭也沒回。
秋月臉一紅,不敢再說了。
于鳳至走出帥府大門,上了馬車。「去城北。」
馬車駛出帥府,車輪碾著積雪,咯吱咯吱響。她掀開帘子往外看。奉天城的街上,到處是歡迎士兵回來的橫幅和人群。孩子們追著遊行隊伍跑,喊著「東北軍萬歲」。她放下帘子,閉上了眼睛。
仗打完了。可她的仗,才剛剛開始。
馬車在北營門口停下。于鳳至下車,走進倉庫。謝苗諾夫正在清點軍火,看見她進來,迎上來。「鳳至,這批彈藥夠打三個月的仗。」
「三個月不夠。再搞一批。」
謝苗諾夫苦笑:「你當我是軍火庫啊?哪來那麼多?」
「想辦法。錢不是問題。」
謝苗諾夫嘆了口氣,又去翻清單了。
回到帥府,閭珣正在院子裡追秋月跑,嘴裡喊著「抓到了抓到了」。看見于鳳至回來,他跑過來,把撿到的一片落葉遞給她。「娘,給你!」于鳳至接過葉子,閭珣又跑回去追秋月了。
她把葉子夾進帳本里,閭珣的笑聲從院子裡傳進來,脆生生的。
遠處,北營的坦克聲還在響。悶悶的,像遠雷。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