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論功行賞。
張作霖在正廳開了個會,表彰有功之臣。張學良排第一,于鳳至排第二,幾個將領跟在後面。楊宇霆也在名單上,但排在最末,臉色不太好。
「鳳至,」張作霖叼著雪茄,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任命狀,「從今天起,你是東北鐵路督辦。東北境內所有鐵路,歸你管。」
于鳳至接過任命狀,看了一眼,收好。「謝大帥。」
楊宇霆終於忍不住了。「大帥,鐵路督辦是政府要職,少奶奶一個女人——」
「女人怎麼了?」張作霖打斷他,「她修的鐵路,比你管的軍火還多。你有意見?」
楊宇霆被噎住了,漲紅了臉,沒再說話。旁邊的幾個將領低著頭,沒人敢吭聲。五姨太壽氏坐在角落裡喝茶,杯蓋磕得叮噹響,張作霖回頭瞪了她一眼,她趕緊放下杯子。
散會後,于鳳至走出正廳,楊宇霆從後面追上來。
「少奶奶,恭喜。」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楊先生客氣了。」于鳳至沒停步。
「鐵路督辦可不是好當的。日本人盯著,俄國人也盯著。少奶奶要小心。」
于鳳至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楊先生,您管好您的軍火就行。鐵路的事,不勞操心。」
楊宇霆的臉色變了變,嘴角抽了一下,轉身走了。秋月在旁邊小聲說:「少奶奶,楊宇霆這是不是威脅?」
「不是威脅。是提醒。」于鳳至繼續往前走,「提醒得對。日本人確實盯著。」
回到東跨院,閭珣正在地上爬,秋月追在後頭。一歲多的孩子爬得飛快,屁股一撅一撅的,像只小蛤蟆。看見于鳳至進來,他調轉方向,朝她爬過來,嘴裡喊「娘」。于鳳至彎腰把他抱起來,閭珣摟著她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娘,爹呢?」
「爹在軍營。」
「軍營是啥?」
「是當兵的人待的地方。」
「我也要去!」閭珣挺著胸脯。
于鳳至笑了。「等你長大了再去。」
她把閭珣放下來,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鐵路的規劃圖攤在桌上,奉天到哈爾濱,六百公里,要穿過沼澤、山地、河流。謝苗諾夫說,這段路最難修的是松花江大橋,水流急,地基難打。她在圖上畫了個圈,標註「松花江大橋——重點工程」。
秋月端了茶進來。「少奶奶,五姨太那邊又傳閒話了。說您一個女人當鐵路督辦,遲早要出事。」
「出事?出什麼事?」
「她說……她說您不懂鐵路,會把大帥的錢打水漂。」
于鳳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閭珣在地上爬,爬到門口又爬回來。「她懂鐵路?她連火車都沒坐過。」秋月忍不住笑了。
傍晚,張學良從軍營回來,閭珣正趴在地上畫火車,用粉筆在青磚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說是鐵軌。張學良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閭珣指著地上的線說「火車」。
張學良問:「火車呢?」
閭珣想了想,說「還沒畫」。
「鳳至,楊宇霆今天在會上說,鐵路督辦要經過中央政府任命,不能大帥說了算。」張學良在椅子上坐下,閭珣跑過來趴在他膝蓋上。
「中央政府?」于鳳至放下筆,「中央政府現在是誰說了算?曹錕?吳佩孚?他們會任命我?」
「所以楊宇霆是在噁心人。」
「讓他噁心。」于鳳至翻開帳本,「鐵路修好了,賺了錢,他的嘴自然就閉上了。」
「經費呢?修鐵路要錢。」
「美國那邊的貿易公司已經開始賺錢了。第一批貨款下個月到帳。」于鳳至翻出一張紙,「這是預算。第一年,先修奉天到鐵嶺段,一百二十里,預算一百萬大洋。」
張學良接過預算單,閭珣爬到他腿上坐著,搶過單子看了一眼,又還給張學良。閭珣指著上面的數字說「好多」。張學良摸了摸他的頭。「你認識?」「不認識。」閭珣理直氣壯。
張學良笑了。于鳳至也笑了,閭珣不懂大人在笑什麼,也跟著笑。
第二天,于鳳至去鐵路管理局上任。
辦公室在火車站旁邊的一棟小樓里,不大,但乾淨。窗戶對著鐵軌,能看見火車進站出站。桌子上積了一層灰,顯然很久沒人用了。秋月拿抹布擦了半天,才擦乾淨。
于鳳至坐在椅子上,閭珣不在,秋月留在帥府陪他。她閭珣的臉還在她腦子裡轉。鐵路的圖紙攤在桌上,奉天到鐵嶺,一百二十里。這是她的鐵路。不是張作霖的,不是張學良的,是她于鳳至的。
中午,謝苗諾夫來了。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下巴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泛著白。手裡拿著一捲圖紙,進門就攤在桌上。「鳳至,松花江大橋的設計圖。俄國工程師畫的,你看看。」
于鳳至拿起圖紙,閭珣不在,沒人扯她的衣角。她看了半天,指了指橋墩的位置。「這裡的承重夠不夠?」
謝苗諾夫愣了一下。「你懂橋樑?」
「不懂。但我知道火車過橋的時候,橋墩要撐得住。」
謝苗諾夫笑了。「夠。俄國人算過了,能撐一百年。」
一百年。于鳳至看著圖紙,閭珣的臉在她腦子裡轉。一百年後,鐵蛋早就不在了。但鐵路還在。她把圖紙收好,閭珣不在,沒人喊「娘」。火車從窗外開過去,汽笛聲嗚嗚響。
傍晚,于鳳至回到帥府。閭珣正坐在門檻上等她,手裡拿著一架紙飛機,看見她就跑過來。「娘!飛機!我自己折的!」紙飛機歪歪扭扭的,飛不起來。閭珣扔了一下,掉在地上,撿起來又扔,又掉。他急得直跺腳。于鳳至蹲下來闕珣的飛機闕珣的翅膀折歪了。她拿過來闕珣重新折了一下,再扔——飛出去了,打了一個旋,落在花園裡。闕珣跑過去撿。
晚上,閭珣睡著後,于鳳至坐在書桌前,閭珣把紙飛機放在枕頭邊。窗外月亮很圓,遠處鐵路工地上的燈還亮著。她閭珣的小手搭在她手背上,閭珣的手暖和和的。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