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哈鐵路第一標段通車的消息,是在一九一九年春天傳遍奉天的。
從奉天到鐵嶺,一百二十里鐵路,只用了一年半就修完了。通車那天,于鳳至站在鐵嶺火車站的新站台上,拿剪子把紅綢帶咔嚓剪斷。火車頭鳴了三聲笛,白汽呼呼往外噴,八百個工人齊聲叫好。詹姆士從英國請來的那幾個記者扛著照相機,咔嚓咔嚓一頓拍。
張作霖沒來——他覺得修條鐵路不算啥大事,不值當他親自跑一趟。不過派了楊宇霆替他來,還帶了塊匾,上頭寫著「功在桑梓」四個字。
于鳳至讓人把匾掛在車站大廳正中間,自己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少奶奶,您該上車了。」謝苗諾夫走過來,指了指站台上那節改裝過的車廂,裡頭擺著沙發茶几,平時她巡視鐵路用的。
「不坐車。」于鳳至拍了拍身上的灰,「騎馬。我沿著鐵路走一趟。」
謝苗諾夫愣了一下:「一百二十里,騎馬得走一整天。」
「那就走一整天。」
于鳳至翻身上馬,順著鐵軌旁邊的土路,不緊不慢地往前騎。謝苗諾夫和兩個白俄保鏢跟在後面,秋月騎著另一匹馬,手裡舉著把傘給她遮太陽。四月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鐵路從奉天城北出來,穿過一片片高粱地和玉米地,路過幾個小村子,一直通到鐵嶺城外。路基用碎石和沙子夯的,鐵軌在太陽底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每隔幾里地就有一個道班房,裡頭住著養路工人。
于鳳至每過一個道班房,都停下來跟工人們聊幾句。她問水夠不夠喝,糧食夠不夠吃,晚上冷不冷。有時蹲下來檢查鐵軌的接頭,用手摸摸螺栓有沒有鬆動。
「水夠喝不?」她蹲在道軌旁邊,抬頭看著工頭。
「夠。少奶奶,您讓人每天送水來,大伙兒都記著呢。」
「糧食夠吃不?」
「夠。少奶奶,您這也太客氣了,還親自跑來看我們。」
于鳳至點點頭,翻身上馬,接著走。馬跑得不快,她就讓它小跑。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她的影子從左邊轉到右邊。
傍晚的時候,總算走完了。一百二十里,整整騎了八個時辰。下馬的時候腿軟得差點跪地上,秋月趕緊一把扶住。
「少奶奶,您這是何苦呢?坐車不也一樣?」
「不一樣。」于鳳至推開她的手,站直了,「坐車看不見路。看不見路,就不知道路好不好。不知道路好不好,就不敢說這條路修成了。」
謝苗諾夫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回到帥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閭珣還沒睡,坐在毯子上搭積木。快兩歲半的孩子,已經能跑能跳,說話也利索了。看見她進來,爬起來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娘!」
于鳳至彎腰把兒子撈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鐵蛋,想娘了?」
「想!娘去哪兒了?」
「看鐵路去了。」
「鐵路是啥?」
「就是火車走的路。」于鳳至抱著他走到小床前,把他放下來,「等你長大了,娘帶你坐火車。」
「好!」閭珣高興得在床上蹦了兩下,又爬下去繼續搭積木。
張學良推門進來,看見于鳳至一身灰,眉頭就皺起來了。「你又騎馬了?」
「騎馬快。」
「一百二十里,騎馬快?你是不是傻?」
于鳳至看了他一眼,沒吭聲,走到書桌前坐下。腿上磨破了皮,疼,但她不說。她把褲腿往下拽了拽,遮住傷口。
張學良跟過來,壓低聲音:「鳳至,日本人那邊又增兵了。城北的炮兵陣地又多了六門炮。爹說,他們想打,咱就陪著。」
于鳳至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你爹真這麼說?」
「原話。」張學良的臉色很難看,「但楊宇霆還在勸,說能不打就不打。兩個人吵了一架,爹拍了桌子。」
于鳳至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東北的地圖上,她用紅筆標著奉軍的駐地和日軍的據點,密密麻麻的紅點。最近的一個紅點,離奉天不到二十里。她用拇指量了一下,不過一指的距離。
「漢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張學良走過來。
「如果日本人真動手了,你打算咋辦?」
張學良沒吭聲。他的手攥著桌角,指節泛白。
「你是少帥。東北軍遲早是你的。」于鳳至轉過身看著他,「你得想清楚了。」
張學良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于鳳至看著他,眼裡頭有一瞬間的失望,但很快被她壓下去了。
「算了,不逼你了。」她走回書桌前坐下,「你慢慢想。想不通,就多去北營看看。看看那些兵,看看他們的槍,看看他們的臉。你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拿起筆,接著看帳本。張學良在地圖前站了好一會兒,閭珣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他彎腰把兒子抱起來舉高高,閭珣笑了。他把閭珣放下來,閭珣又跑回去搭積木了。他轉身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于鳳至抬起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閭珣搭好了一座積木塔,歪歪扭扭的,比他自己還高。他拍著手喊「娘,你看」。于鳳至看了一眼,說「不錯」。閭珣又跑回去加高。
窗外,遠處城北的方向,日軍營地的燈光隱約可見。她看了一會兒,閭珣的積木塔倒了,嘩啦一聲。他愣了一下,沒哭,蹲下來重新搭。
「娘,這個放哪兒?」
「放左邊。」
「左邊是哪邊?」
于鳳至走過去,蹲下來,把一塊積木放在左邊。閭珣跟著放了一塊,歪了,他扶正,又放了一塊。
「娘,火車是不是有很多輪子?」
「是。」
「那我的火車也要有很多輪子。」
「等你長大了,你自己畫。」
閭珣點頭,閭珣把最後一塊積木放上去,塔又歪了。他用小手扶著,慢慢松,站住了。他長出一口氣,閭珣回頭沖于鳳至笑,缺了門牙的樣子。
于鳳至閭珣抱起來,閭珣趴在她肩上,一會兒就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一塊積木,指甲縫裡全是灰。
她把積木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閭珣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閭珣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閭珣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火車」。她閭珣的被子閭珣睡得很香。
她坐回書桌前,閭珣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上。她看了他一眼,閭珣的手指細得像鳥爪。窗外城北的燈光還在亮著。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