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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各懷心事

2026-05-27 23:34:25 作者: 好運的瑞錦

  1922年5月,談判在奉天日本領事館正式開了場。

  張作霖派了楊宇霆當首席代表。不是信得過他,是楊宇霆懂日本話,摸得著日本人的心思,能拖能磨。于鳳至沒去現場,可每天傍晚都到張作霖書房裡,聽楊宇霆匯報當天的進展。

  「大帥,今兒日本人又提滿鐵沿線駐軍的事。我說得請示,又拖了一天。」

  「好。明天接著拖。」

  「大帥,日本人還提了奉哈鐵路聯運的事。我說這條鐵路是少奶奶的私產,我做不了主。」

  張作霖看了于鳳至一眼。于鳳至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楊先生說得對。奉哈鐵路是我的私產,我做主。不聯運。」

  楊宇霆點點頭,接著往下說。

  談判拖了半個月,一點進展沒有。日本人急了,板垣征四郎在談判桌上拍了桌子:「楊先生,貴方這樣拖下去,毫無意義!」

  楊宇霆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板垣先生,這麼大的事,總得請示大帥。大帥公務繁忙,我也不能催。」

  板垣氣得臉都綠了,可一點辦法沒有。

  于鳳至在屏風後頭聽完當天的匯報,走回東跨院。閭珣正在院子裡跟趙一荻玩捉迷藏,笑聲脆得跟銀鈴似的。她站在月亮門後頭看了一會兒,沒走過去。

  趙一荻抬起頭看見了她,微微點了點頭:「少奶奶。」

  「綺霞。」于鳳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趙一荻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挺複雜。閭珣跑過來拉住她的手:「綺霞阿姨,該你找了!」

  趙一荻蹲下來,勉強笑了笑:「鐵蛋,你先自己玩一會兒,阿姨有點事。」

  閭珣不高興地撅起嘴,可看見趙一荻臉色不對,懂事地跑開了。

  趙一荻站起來,看著于鳳至消失的方向,心裡頭說不出什麼滋味。她來帥府快兩年了,于鳳至從來沒為難過她,可也從來沒親近過她。客氣、疏遠、隔著層東西。

  她不知道于鳳至是真不在乎,還是裝不在乎。要是裝的,那也裝得太像了。

  于鳳至回到東跨院,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一封從美國寄來的信,王明遠寫的。信上說鳳泰貿易公司的業務挺順,第一筆貨款到了,扣掉成本和佣金,淨賺八千美元。

  她拿起筆回信:「幹得不錯。接著找客戶。年底之前,銷售額翻一番。」

  寫完信,她往椅背上一靠,閉了會兒眼睛。八千美元,合大洋兩萬四。不多,可這是她的貿易公司掙的第一筆錢。不是帥府的錢,不是張作霖的錢,是她于鳳至自己的錢。

  門被推開,張學良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汗濕的背心,身上一股機油味——剛從坦克訓練場回來。

  「鳳至,坦克兵練得差不多了。英國技師說,可以上戰場了。」

  

  于鳳至睜開眼看著他:「真的?」

  「真的。二十輛坦克,每車四個人,配合得跟一個人似的。開炮、裝彈、開車的、通信的,每個環節都練了上百遍了。」

  于鳳至點了點頭:「行。可別鬆勁兒。接著練。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幹。」

  「是。」張學良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下去,「鳳至,我今天在訓練場上,忽然想到個事。」

  「啥?」

  「這些坦克、火炮、飛機,都是你花錢買的。要是哪天我真跟日本人打起來了,這些裝備打壞了咋辦?」

  于鳳至看著他:「打壞了就修。修不好就買新的。」

  「錢呢?」

  「掙。」于鳳至聲音很平,「我在美國開公司,就是為掙錢。掙了錢,買軍火。買了軍火,打日本人。打了日本人,保東北。保了東北,接著掙錢。就這麼來迴轉。」

  張學良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鳳至,你真是個奇人。」

  「不是奇人,是沒辦法。」于鳳至站起來走到窗前,「漢卿,你以為我想這樣?我想跟別的女人似的,在家裡相夫教子,天天逛逛街、打打牌、聊聊天。可不行。因為你是張學良,你爹是張作霖。你們在東北這個位置上,就註定得跟日本人斗。我是你媳婦,是你爹的兒媳婦,我也在這個位置上。躲不掉,就只能硬著頭皮上。」

  張學良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鳳至,對不起。」

  于鳳至轉身看著他:「對不起啥?」

  「對不起讓你受這麼多苦。」

  于鳳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覺得好笑。

  「漢卿,你啥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我——」

  「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于鳳至走回書桌前坐下,「你要是真覺得對不住我,就好好練兵。把兵練好了,把日本人打跑了,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張學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于鳳至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神挺複雜。她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道:「五月十五,坦克兵訓練完了。漢卿跟我說對不起。他不知道,我從來不需要他的對不起。我需要的是他把東北軍練好,把日本人擋在東北外頭。」

  寫完,她放下筆,吹了燈。

  躺在床上,閭珣已經睡了,小手攥著被角。她側過身把兒子摟進懷裡。

  「鐵蛋。」她輕聲說,「你爹今兒跟娘說對不起了。」

  孩子當然不會回答,只是把臉埋在她胸口。

  「娘不需要他的對不起。娘需要他把事情辦好。」

  她閉上眼睛。窗外,遠處的北營方向,坦克發動機的響聲還在轟隆。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去北營看坦克兵演練。

  二十輛坦克在操場上排成兩排,炮管齊齊指向同一個方向。士兵們站在坦克旁邊,穿著嶄新的裝甲兵制服,腰杆挺得筆直。張學良站在隊列前頭,手裡拿著根指揮棒。

  「開始!」

  坦克發動機同時轟鳴起來,二十輛坦克像二十頭鐵疙瘩,在操場上轟隆隆地開動。它們排成楔形陣,炮管左右擺動,瞄準遠處的靶子。

  「放!」

  二十門炮同時開火,轟——靶場上塵土飛揚,靶子被炸得稀碎。

  于鳳至站在檢閱台上,看著那片塵土,嘴角慢慢浮出笑來。

  「鳳至,咋樣?」張學良跑上來,滿臉興奮。

  「不賴。」于鳳至點了點頭,「可別翹尾巴。接著練。」

  「是!」

  于鳳至轉身走下檢閱台,上了馬車。

  「回帥府。」

  馬車駛出北營,經過一片高粱地。高粱已經長得老高了,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響。她看著那片高粱地,忽然想起戈德斯坦的話——「東北的大豆,含油量高,比美國大豆高出百分之十。」

  大豆、高粱、小麥、玉米。這片地上的莊稼,是她的本錢,是她的籌碼,是她跟美國人談價錢的底氣。她不能讓日本人搶走。

  回到帥府,閭珣正在屋裡寫大字。秋月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把扇子給他扇風。

  「娘!你看我寫的!」閭珣舉起宣紙,上頭寫著四個字——中、華、大、地。

  于鳳至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這個『地』字寫得好。橫平豎直的。」

  閭珣咧嘴笑了,露出那倆豁牙洞。

  「娘,『中華大地』是啥意思?」

  「就是中國。咱的家。」

  閭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跑回去接著寫。

  于鳳至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寫給陳金榮的:「陳會長,東北局勢緊張,我要用錢。請幫我賣掉一千股美國無線電,換成錢匯到奉天。」

  她不是不想留著股票,是真要用錢。藥品、糧食、棉衣、彈藥,哪樣都離不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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