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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城北的炮聲

2026-05-27 23:34:31 作者: 好運的瑞錦

  1922年6月,奉天的天氣熱得跟蒸籠似的。于鳳至坐在東跨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從美國寄來的信,額頭上汗珠子直冒,她也懶得擦。信是陳金榮寫來的,說美國無線電公司的股票漲到了每股四十二美元,她按他的意思賣了一千股,扣掉佣金和手續費,淨得三萬八千美元,已經匯到奉天的花旗銀行帳戶了。

  三萬八千美元,合大洋十一萬四。夠買一批藥品、一萬件棉衣,或者再添兩門火炮。于鳳至拿起筆在日記本上記下這筆帳,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閭珣跑進來,滿頭大汗,手裡舉著根冰棍,吃得滿嘴都是紅的。

  「娘!吃冰棍!」

  于鳳至接過來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味兒。

  「誰給你買的?」

  「綺霞阿姨!」閭珣大聲說,「她給我買了三根!我吃了一根,給秋月阿姨一根,這根給娘!」

  于鳳至摸了摸他的頭:「鐵蛋真乖。去玩吧。」

  閭珣跑出去了。于鳳至看著手裡的冰棍,又咬了一口。趙一荻對閭珣好,她知道。這好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她懶得想。好就是好,管她什麼目的。

  下午,張學良從軍營回來,臉色比外頭的天氣還難看。

  「鳳至,出事了。」

  于鳳至放下手裡的帳本:「啥事?」

  「日本關東軍今天在奉天城北搞了回實彈演習。炮兵陣地就擱在鐵路邊上,離咱們的防線不到十里。」

  于鳳至手指緊了緊。

  「這是在試咱們的反應。」

  「我知道。」張學良在椅子上坐下,一拳砸在扶手上,「可爹不讓還擊。說演習是正常的軍事活動,不能給他們藉口。」

  「你爹說得對。」于鳳至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城北的方向。那邊隱約傳來悶雷似的響動,不是打雷,是炮聲。日本人的炮。

  

  「漢卿,現在不是還擊的時候。咱的坦克兵剛練好,空軍還沒成形。現在打,吃虧的是咱。」

  「那得等到啥時候?」

  「等到他們先動手。」于鳳至轉身看著他,「日本人現在就是等著咱先動手。誰先動手,誰在國際上就理虧。咱不能給他們這個藉口。」

  張學良拳頭攥得咯咯響,可沒吭聲。

  于鳳至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聲音軟了些:「漢卿,我知道你憋屈。可打仗不是逞一時之氣。忍這一時,是為了以後打得更狠。」

  張學良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鳳至,你總是比我沉得住氣。」

  「不是沉得住氣,是沒辦法。」于鳳至站起來,「行了,別在這兒憋著了。去看看鐵蛋,他在院子裡吃冰棍呢。」

  張學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站起來走了出去。

  于鳳至坐在書桌前接著看帳本。可眼睛盯著數字,腦子裡全是城北的炮聲。

  傍晚,于鳳至去前廳吃飯。張作霖坐主位,左邊幾個姨太太,右邊張學良和于鳳至。五姨太壽氏還在禁足,沒來。趙一荻照舊沒上桌。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安安靜靜吃飯,沒人敢多嘴。

  「鳳至。」張作霖夾了塊排骨放到她碗裡,「日本人的演習,你聽說了?」

  「聽說了。」

  「你咋看?」

  「試探。」于鳳至放下筷子,「他們在看咱的反應。咱不還擊,他們就接著試探。一步一步往前拱,拱到咱忍不了為止。」

  張作霖眉頭擰起來:「那咋整?」

  「接著忍。」于鳳至聲音很平,「忍到他們真動手。同時加緊準備。他們拱一步,咱退一步。可退的時候,拳頭得攥緊。等他們拱不動了,咱就打出去。」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

  吃完飯,于鳳至回到東跨院。閭珣已經睡了,手裡還攥著那根冰棍的棍子。她彎腰輕輕把棍子抽出來,給兒子蓋好被子。

  坐在書桌前,她拿出日記本寫道:「六月十八,日軍在城北實彈演習。漢卿想還擊,被大帥攔住了。局勢越來越緊,跟暴風雨前似的。不知道啥時候會炸,可我知道,遲早得炸。」

  寫完,她放下筆,吹了燈。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閭珣的小手搭在她臉上,溫溫的,軟軟的。她握住那隻小手,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去紡織廠。李桂蘭在車間門口迎她,手裡拿著件新打樣的棉衣。

  「少奶奶,這是您要的棉衣。裡頭是羊毛內襯,外頭是卡其布,又暖和又結實。」

  于鳳至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摸了摸內襯的羊毛,又拽了拽外頭的卡其布。

  「成本呢?」

  「每件三塊大洋。」

  「貴了。」于鳳至把棉衣遞迴去,「羊毛內襯改成棉花摻羊毛的,外頭卡其布換成普通棉布。成本控制在兩塊大洋以內。」

  李桂蘭點頭:「是,少奶奶。」

  「第一批一萬件,月底之前必須完活。」

  「是!」

  于鳳至走進車間,五百台織布機全速轉著,白布嘩嘩地往下淌,跟瀑布似的。女工們在機器間穿梭,手腳麻利,眼神專注。她站在車間中央環顧了一圈。五年前,這兒還是一片荒地。現在,這兒是東北最大的紡織廠。

  從紡織廠出來,于鳳至去了謝苗諾夫的住處。謝苗諾夫住在城北一個小院子裡,離鐵路不遠。于鳳至到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擦槍——一把俄制莫辛-納甘步槍,擦得鋥亮。

  「鳳至,有事?」

  「有事。」于鳳至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日本人昨天在城北搞了實彈演習。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謝苗諾夫放下槍,「炮聲挺密。至少一個炮兵聯隊。」

  「你覺得他們會動手嗎?」

  謝苗諾夫悶了一會兒,說:「會。可不是現在。他們在等時機。」

  「啥時機?」

  「國際上的時機。歐洲那邊不穩當,英國、法國自顧不暇。美國隔著一個太平洋,不願意管亞洲的事。等這些國家都顧不上東北的時候,日本人就會動手。」

  于鳳至手指緊了緊。

  「那咱得等多久?」

  「少說一年,多說三年。」

  于鳳至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停下來。

  「一年。夠了。」

  「夠啥?」

  「夠我把鐵路修到哈爾濱,把工廠再擴一倍,把貿易公司鋪到美國西海岸。」于鳳至轉身看著他,「謝苗諾夫,你幫我盯著日本人的動靜。有啥風吹草動,立馬告訴我。」

  「行。」

  于鳳至上了馬車,回帥府。

  閭珣正在院子裡跟趙一荻玩,倆人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閭珣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這是火車!」

  趙一荻笑著畫了個圓圈:「這是火車頭!」

  「不對!火車頭是方的!」

  「方的?」

  「對!我娘的火車頭是方的!」

  于鳳至站在月亮門後頭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翹,沒走過去。

  她轉身走回東跨院,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寫給王明遠的:「王先生,東北局勢吃緊,我要用錢。請幫我在美國找找新的投資機會,股票、債券、房地產,只要賺錢的都行。」

  寫完信,她往椅背上一靠。窗外,閭珣的笑聲傳進來,脆得跟銀鈴似的。她聽著那個聲音,嘴角慢慢浮出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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