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氏被送走之後,帥府里安靜了幾天。不是那種太平的安靜,是每個人走路都比平時輕了三分,說話之前先看看左右,笑也只笑到嘴角,不敢往上走。
秋月從廚房端了碗銀耳羹往東跨院走,路過西院門口,看見壽氏原先住的那間屋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兩個新來的使喚丫頭在院子裡掃地,掃帚沙沙響,誰也沒說話。她加快腳步走過去了。
閭珣蹲在廊檐下玩石子,手裡攥著一顆圓溜溜的鵝卵石,看見于鳳至從屋裡出來就舉起手:「娘,你看,這顆像不像雞蛋?」
于鳳至接過來看了一眼。「像,哪撿的?」
「花園裡。秋月阿姨說這是石頭,不是雞蛋——可是它明明像雞蛋!」
「像雞蛋,但不是雞蛋。不能吃。收好。」
閭珣把石頭塞進口袋,又蹲下去繼續挑石子。她把石子按大小排成一排,嘴裡念念有詞,排到最後一顆最小的,擱在隊尾看了半天,又把它挪到了最前面。于鳳至站在廊檐下看著她挑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書房。
桌上攤著紡織廠擴建的報表和奉哈鐵路的進度報告。謝苗諾夫在哈爾濱把鋼軌弄到手了,但滿鐵那邊不給運,說運輸調度排不開。于鳳至把報表翻了翻,在空白處批了一行字:滿鐵不肯運就從天津走,英租界的貨場還有空閒庫位,不用看日本人臉色。
秋月把銀耳羹放在桌上,站在旁邊沒走。「少奶奶,西院那邊——聽說夫人走的時候只帶了兩隻箱子。大帥連面都沒見。」
「大帥不見她是給她留體面。見了面,反倒不好走了。」于鳳至頭也沒抬。
「少奶奶,您說——她會不會再回來?」
「回不來。大帥發了話讓她回吉林老家養病,就不能再回帥府。這是規矩。」于鳳至放下筆,「西院那邊先空著。讓底下人去收拾收拾,換上新窗簾,舊的全扔了。」
秋月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少奶奶,還有件事——楊宇霆的副官上午來過,說是替楊總參送帖子,請您過幾天去府里赴宴。帖子我擱在門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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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于鳳至抬起頭來。
「是。說是什麼家宴,請的都是奉天城裡幾個有頭有臉的內眷。」秋月壓低聲音,「少奶奶,楊宇霆跟咱們向來不對付,突然請您赴宴——不會又憋著什麼壞吧?」
于鳳至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放下。「帖子先放著。去不去另說。他請我,不是沖我——是沖大帥。大帥剛把壽氏送走,他這時候請我,是想探探帥府的底氣。壽氏走了,大帥後院是不是就安生了?少帥跟少奶奶是不是跟以前一樣穩當?他想看的就是這個。」
晚上的時候張學良從軍營回來,軍裝沒換先到東跨院坐了一會兒。他最近往講武堂跑得勤,臉曬黑了些,新打的那把馬刀掛在腰上,護手磨得發亮。閭珣蹲在屋裡拿樹枝在地上畫字,寫了個「人」,歪歪扭扭。又寫了個「大」,頭重腳輕。
于鳳至看了一眼地上的字。「你兒子『人』字寫歪了。」
張學良低頭看了看,笑了。「那不叫歪,那叫有弧度。」他蹲下來握住閭珣的手,幫她在泥地上補了一橫一豎,把「人」字扶正了。
桌上放著那份紡織廠的報表,于鳳至沒展開。張學良在椅子上坐下,閭珣又低頭去描那個「大」字了。
「楊宇霆今天在軍務會上又提了鐵路的事。」張學良開口了,「說奉哈鐵路花錢太多,進度太慢,應該讓軍需處參與監督。我沒當場回絕,說再研究研究。」
「研究是對的。當場回絕等於給他遞把柄。」于鳳至把那份報表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楊宇霆提鐵路的事,不是因為鐵路花錢多,是因為鐵路是奉系第一根自己修出來的鐵軌,他不想讓它這麼快通車。他管著軍需,知道一旦通車,後勤成本降下來,他在軍需上的籌碼就少了一截。你不用急著回絕——你越穩,他越摸不清底。」
張學良想了想,點了個頭。「還有一件事。奉哈鐵路過了四平之後,原定往北直走,但中間有一段路基太軟,程師傅說繼續往北打要改線——改走遼源繞一下,多出十幾里地,造價要多花好幾萬。」
「不能繞太多,繞多了以後的養路費就是無底洞。讓程師傅把改線的方案送過來,我看了再定。鋼軌的事已經有辦法了——滿鐵不給運,就從天津走英租界的貨場,費用不會多多少。」于鳳至把地圖鋪開,手指沿著四平往北畫了一條線。
張學良聽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插嘴。她說話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個數字都記得很清楚——造價、運費、到貨周期,像念帳本似的流暢。
「你看著我幹什麼?」于鳳至頭也沒抬。
「我看你說話的樣子像你爹當年跟我爹談生意——嘴裡全是數字,不壓人,但誰也不敢打斷你。」張學良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感慨的東西。
于鳳至抬頭看了他一眼。「鐵路上的事,談的就是錢。錢算不准,修到一半就得停工。你以為謝苗諾夫在哈爾濱跟那幫白俄商人喝酒是白喝的?每一根鋼軌的價都要在酒桌上磕好幾回。」
兩人都沒再說話。閭珣在地上又寫了一個字,站起身來喊:「娘,你看『品』字對不對?」
于鳳至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畫著三個口,排得還算齊。「對。爺爺以前教你的,『品』字就是三個口——一口一口吃飯,一口一口說話。你記得住嗎?」
「記得住。爺爺說品字——」閭珣認真背了一遍,「做人要一口一口吃飯,一口一口說話。」念完這句又蹲下去在「品」字旁邊繼續描,嘴巴還跟著筆順一張一合。
張學良幫她把地上的碎石子撥開,閭珣的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會兒,把三個口描得更圓了些。
于鳳至看著閭珣在地上描字,忽然想起張作霖教這個字的時候,他坐在正廳太師椅上,閭珣站在他膝蓋前面,他用菸袋鍋子指著紙上的三個口,說「這口吃飯,這口說話,這口——留著」。閭珣仰起頭問爺爺第三口留給誰,張作霖沒有答,只是把菸袋鍋子往嘴裡一塞,笑了。那時候閭珣還小,現在她能自己描三個口了。
夜深人靜,于鳳至還在書桌前翻看程師傅送來的鐵路改線草圖。她從抽屜里拿出日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道:壽氏已送回吉林。大帥態度堅決。楊宇霆在軍務會提監督奉哈鐵路,意在拖延,已交代漢卿暫不回應。鐵路過了四平之後有改線壓力,備選方案已交兵工廠核算。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閭珣在裡屋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雞蛋」。她把最後一行批註寫完,往南窗那邊看了一眼——日本兵營的方向又增了一處哨燈,光點比前幾天更密。對面的軍靴聲隔著院牆踩過去,她把窗戶掩嚴,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