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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裂痕初現

2026-05-27 23:34:46 作者: 好運的瑞錦

  楊宇霆的帖子是三天前送來的。秋月當時捏著那張燙金紅帖站在書房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捧了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

  「少奶奶,楊宇霆請您吃飯。黃鼠狼給雞拜年吧。」

  于鳳至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隨手擱在桌上。「去。為什麼不去?他請了,我不去,顯得我怕他。再說,我也想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秋月不敢再問了。到了赴宴那天下午,她把于鳳至的藏青呢子大衣熨了又熨,領口的灰鼠毛領梳了又梳,又在手提包里塞了兩塊芝麻糕。「少奶奶,萬一他留飯留得晚,您回來路上餓了——」

  「楊宇霆的飯,我不會吃太久。他也不會留我太久。我們說幾句就散。」

  楊宇霆的宅子在帥府西邊,隔著兩條街,三進院子,比他當參謀長的職銜該住的規格大了一倍。于鳳至下了馬車,在門口站了片刻。門樓上的磚雕是前清的老工——松鶴延年,刀法精細,仙鶴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這種磚雕在奉天城裡不超過五塊,楊宇霆的門樓上就占了一塊。她掃了一眼那隻仙鶴的眼睛,心裡有了數,抬腿邁過了門檻。

  楊宇霆在二門迎接,穿著一件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跟當年在軍務會上念採購方案時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過的。

  「少奶奶賞光,蓬蓽生輝。」

  于鳳至點了點頭,隨他進了花廳。花廳里的布置也很有分寸——不太奢華,也不太簡陋,恰好讓人覺得主人家既有品位又不張揚。牆上掛著一幅鄭板橋的竹石圖,她路過時多看了一眼,認出是真跡。

  鄭板橋的畫在市面上值多少錢她知道,這幅畫掛在這裡,不是掛給客人看的——是掛給她看的。楊宇霆在告訴她:我有的是錢,但我也有的是品味。跟著我合作,不會辱沒你。

  桌上擺著八碟八碗,菜品精緻,酒是紹興的二十年陳釀。楊宇霆給她斟酒,她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他先聊了幾句天氣,說今年奉天的秋天比往年涼得早。又聊了幾句鐵路的進展,說奉哈鐵路修得比滿鐵預期的快,日本人在大連那邊已經有人坐不住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欣賞,像是在品評一幅畫的好壞。

  于鳳至端著酒杯聽著,接了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她的目光從他肩上越過,落在牆上那幅竹石圖上。竹子畫得瘦而硬,石頭壓在竹子根部,壓得很重。她忽然想起壽氏被送走的那天,西院窗簾還沒掛上,窗戶空蕩蕩的,像是瞎了的眼眶。楊宇霆今天請她,跟壽氏被攆走只隔了不到半個月。他不光是在探她的底——他是在探帥府的裂縫。

  「楊先生有話直說。我不喜歡繞彎子。」

  楊宇霆笑了,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著她。不是那種冒犯的盯,是那種算帳時等著對方報數字的盯。

  「少奶奶爽快。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您跟少帥,不是一路人。」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丫鬟在門口站著,大氣不敢出。

  「少帥年輕,意氣用事,做事憑感情。您不一樣——您是憑腦子。」楊宇霆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您在東北這些年,修鐵路、辦工廠、做貿易,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本事?日本人在大連港卡您的鋼軌,您自己在天津港英租界另開貨場。這套路數換一個人——換一個只知道帶兵打仗的年輕人坐在少帥那個位子上,他替您撐不了這個腰。」

  于鳳至端著茶杯沒接話。楊宇霆在做什麼她很清楚——他不是在貶低張學良,他是在抬高她。抬到一個需要更好盟友的高度。先把張學良說成不懂事的年輕人,再說她是被埋沒的能人。先貶後捧,中間那個落差,就是他給她預留的合作空間。

  「您是聰明人,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楊宇霆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少帥那邊,我會繼續輔佐他。您這邊,我希望咱們能互相照應。您在東北的生意,我能幫上忙。我在軍中的事,您也能說上話。互惠互利,何樂而不為?」

  于鳳至輕輕把茶杯擱回碟子上,瓷器和瓷器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楊先生,您這是在拉攏我?」

  「不是拉攏,是合作。」

  「合作?」于鳳至看著他的眼睛,「楊先生,您跟我合作,是想讓我在漢卿面前替您說話?還是想讓大帥知道,連少奶奶都站在您這邊?」

  楊宇霆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復原狀。他把酒壺端起來給她續了一杯,動作很慢,酒液從壺嘴裡拉出一道細長的弧線,一滴都沒灑。「少奶奶,我只是覺得,您一個人撐著那些生意不容易。多條路,總比一條路走到黑強。」


  于鳳至沒有碰那杯新續的酒。她拿起桌上的手包,站起來。楊宇霆沒有起身,只是仰著頭看她,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笑意已經從眼角褪到了嘴角。

  「楊先生,您是副委員長,我是少奶奶。您當好您的副委員長,我當好我的少奶奶。各走各的路,誰也別擋誰的道。」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楊宇霆的聲音。

  

  「少奶奶,您就不怕有一天,少帥這座山倒了,您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于鳳至停下腳步,手按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花廳里的燭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帥府正廳里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大帥身邊的託孤重臣,說話恭敬,腰彎得恰到好處。這些年他官職沒變,軍裝沒變,連笑容都沒變,但他眼神里的東西變了。以前是精明,現在是野心。野心藏不住了。

  「楊先生,我跟您不一樣。您靠的是站隊,我靠的是自己。山倒了,我腳下還有地。」

  她推開雕花木門,穿過二門,上了馬車。秋月坐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兩塊芝麻糕,油紙被捏得皺巴巴的。

  馬車在帥府門口停下,花園裡的桂花樹被晚霞映出一層暖暉。閭珣正蹲在青磚地上拿樹枝戳螞蟻搬家,看見她就跑過來仰著臉問:「娘,螞蟻為什麼要搬家?」她說:「要下雨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那顆鵝卵石從口袋裡掏出來,踮著腳尖往她手心裡塞。

  「娘你拿著。下雨地滑就不會摔倒了。」

  于鳳至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圓溜溜的石頭。石頭上的細紋被她的體溫慢慢焐暖,邊沿磨得光滑如鏡。她把它攥在手心裡,另一隻手牽著閭珣往回走。

  身後桂花在風裡簌簌地落著,晚霞正在天邊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晚上閭珣睡著後,于鳳至坐在書桌前翻看詹姆士從天津發來的電報。楊宇寰那筆債務,英國商會同意延期一年,條件是——她看到條件那一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筆給詹姆士寫回電。

  寫完回電她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里,從桌上的針線盒裡抽出那條還沒補完的棉袍,就著煤油燈繼續往下縫。她縫到袖口時停了一下,聽見閭珣在裡屋翻身喊了一聲娘,她把針線擱進竹籃里起身進去替她掖好被角。

  閭珣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上,五根手指頭張著,像個小海星。她把她的手指輕輕攏回被子裡,放下帳子,重新回到書桌前,拿起針繼續縫那件還沒補完的棉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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