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在意
2026-05-27 23:34:49
作者: 好運的瑞錦
楊宇霆的宴請過去之後,帥府里表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于鳳至照常去鐵路管理局開會,照常在書房裡看帳本,照常在傍晚的時候蹲在花園裡陪閭珣看螞蟻搬家。但有些事在暗處悄悄變了——楊宇霆在軍務會上說話的分寸比從前更謹慎了,張學良每次回來提到他,語氣里少了幾分惱火,多了幾分琢磨。
秋月端茶進來的時候,于鳳至正把楊宇寰抵押合同的電報鎖進抽屜里。那天在楊宇霆的花廳里,他說「山倒了」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燭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試探,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嫉妒。
他嫉妒張學良有一個能替他兜底的妻子,而他妻子只能替他填弟弟的窟窿。現在他把窟窿填上了——用自己名下的房產做抵押,利息不低,期限一年。一年之後他還不上,那兩處房產就姓了英國商會。到那時候,他的軟肋就不只是他弟弟了。
「少奶奶,銀耳羹燉好了。閭珣從學堂回來直喊餓,我讓廚房先給他下了碗面。」秋月把茶放在桌上。
「知道了。讓他吃完面別急著往外跑,花園裡螞蟻搬家,他蹲在那兒看了半個時辰了。」于鳳至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桂花落了一地,白花花地鋪在青磚上。
第二天下午,張學良從講武堂回來得比平時早。他把軍帽摘了放在桌上,坐下來先沒有說話。于鳳至正在看這個月的紡織廠報表,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什麼話就說。」
「武藤信義明天要來。關東軍那個武藤信義。」
于鳳至放下筆。這個名字她記得——大帥早年在奉天遇刺脫險之後,武藤信義來過一次,打著慰問的名義,眼睛卻沒離開過奉天的地圖。那次之後大帥說過一句話:日本人每次來探病,都不是來看你死沒死,是來看你還能活多久。
「上次大帥遇刺脫險之後他來過一次,這次又是什麼由頭?」
「說是要談經濟合作。修路、開礦、建工廠,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想把手伸進東北的鐵路。明天下午兩點到帥府,爹讓我跟你一起見。」
「經濟合作。」于鳳至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窗前。花園裡的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晃,閭珣已經不在樹下蹲著了,螞蟻搬家的隊伍散了,只剩幾片落葉在石板上打著旋兒。
她轉過身來,「他來,是想摸清奉天鐵路局後面的路數。上次我們在天津港繞過滿鐵運鋼軌,他們被卡住了脖子,這次是要直接來摸底。日本人最怕的不是東北軍有多少槍炮——是怕東北有自己能修鐵路的人。鐵路通了,他們的滿鐵就卡不住我們的脖子了。」
「那明天怎麼應對?」
「讓他先把條件攤開。我們只聽,不點頭,不簽字。你呢,明天負責跟日本人打太極——態度要好,話要軟,但底線不能動。他問什麼都點頭說考慮,就是不給準話。我負責在旁邊看他們的破綻。」
張學良想了想,點了下頭。「行。明天你看你的,我說我的。」
「還有一件事。」于鳳至叫住他,「武藤信義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什麼隨員、什麼翻譯、什麼記錄員——你都讓人提前摸清楚。上次他來帥府,身邊那個翻譯是關東軍情報課的人,叫吉田秀夫。這個人專門替河本大作收集情報,明天他要是再來,你讓人盯住他。」
「吉田秀夫——」張學良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上次大帥遇刺的時候他也跟著武藤來過。你說得對,這個人得盯著。」
于鳳至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紡織廠報表繼續往下翻。張學良站了一會兒,拿起軍帽出去了。
傍晚閭珣跑進來,手裡舉著剛畫完的畫。紙上畫著一輛長長的火車,車輪是圓的,車頭冒著黑煙,第一節車廂里畫了兩個小人,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那個梳著兩個小鬏鬏,手裡舉著一面小旗,旗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志」字。
「娘,今天趙姨教我寫了志當存高遠的志。你看,我把字寫在旗上了。心字底總是寫不好,練了好多遍。」
于鳳至接過畫,低頭看著那面小旗上歪歪扭扭的「志」字。上半截的「士」寫得倒挺端正,底下的「心」縮成一團,像是被旗杆戳了一下。
「心字底寫不好沒關係。志這個字,最難寫的就是底下的心。寫太大了,壓不住;寫太小了,撐不住。你今天寫不好,明天再寫。」
閭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踢踢踏踏地跑回院子裡撿樹枝去了。
晚上閭珣睡著後,于鳳至坐在書桌前把詹姆士發來的抵押合同副本又看了一遍,然後鎖進鐵柜子里。鐵柜子里已經摞了不少檔案——楊宇霆的舊部名單、他弟弟在天津的債務記錄、他在軍務會上提過的每一份採購方案。她把這份抵押合同放在最上層,按編號排好,關上櫃門。楊宇霆現在還能拿房產替他弟弟填窟窿,再晚些時候,他拿自己來填都來不及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月亮很圓,雲層壓得很低,花園裡的桂花落了滿地,白花花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層薄雪。明天武藤信義要進帥府,她得把滿鐵最近三個月的運輸調度表再過一遍,看看日本人在奉天城外到底動了多少車皮。
她關好了窗戶,挑亮煤油燈,重新坐回書桌前。閭珣今天畫的火車還攤在桌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面小旗上歪歪扭扭的「志」字,把畫收進抽屜里,和那幾封電報放在一起。
夜深了,東跨院的燈還亮著。她手裡的筆在調度表上慢慢地畫著記號——最近三個月滿鐵在奉天城外的貨運量漲了將近兩成,多出來的那些車皮運的不是糧食,不是煤炭,是軍需物資。她把這幾行數字圈出來,在旁邊寫了一行批註。筆跡很細,像針尖劃在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