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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武藤信義

2026-05-27 23:34:52 作者: 好運的瑞錦

  武藤信義到帥府的時候,奉天城正刮著西北風。門房老孫頭接過帖子,小跑著送進正廳。張作霖叼著雪茄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隨手擱在桌上。

  「請。」

  武藤信義這次沒帶翻譯,只帶了一個隨從。他穿著藏青色西裝,進門先跟張作霖握手寒暄。

  「大帥身體可好?奉天的秋天比東京冷得快。」

  張作霖跟他打了幾句哈哈,分賓主落座。張學良坐父親右邊,于鳳至坐在他旁邊。楊宇霆也在,坐在左邊末位,從武藤進門到現在只點了點頭。

  「大帥,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談經濟合作的事。」武藤信義放下茶杯,開門見山,「日本方面認為,東北的資源豐富,但開發不足。如果日本能參與投資,對雙方都有好處。比如鐵路、礦山、工廠,都可以合作。」

  張作霖叼著雪茄,沒說話。

  「日本出錢、出技術,中國出資源、出勞力。利潤按比例分成。」

  「比例怎麼分?」

  「具體可以談。但大方向上,日本方面希望能有經營管理權。」

  張作霖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經營管理權?那就是你們說了算?」

  武藤信義的笑容沒變。「大帥,合作總要有分工。日本方面出錢出技術,沒有管理權,說不過去。」

  「說得過去。」

  武藤信義的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于鳳至正端著茶杯,杯蓋撇了撇浮沫子,放下。

  「少奶奶有什麼高見?」

  「不是高見,是常識。」于鳳至聲音平靜,「英國人在印度修鐵路,出錢出技術,經營權交給印度人。一百年了,沒出過問題。武藤將軍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倫敦出版的《英屬印度鐵路史》第三卷,第四章第二節——孟買至加爾各答線。英國人出錢,印度人管理,利潤按比例分成,跟您剛才說的模式一樣。」

  武藤信義的笑容淡了一瞬。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不是看帥府少奶奶,是看一個做了功課的談判對手。「少奶奶,《英屬印度鐵路史》——您是怎麼知道這本書的?」

  「修鐵路之前托人從倫敦帶的。既然要修鐵路,總得知道別人是怎麼修的。」

  「少奶奶,印度是印度的模式,東北是東北的模式。不能照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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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東北是什麼模式?」于鳳至看著他,「東北是中國人的東北。在中國人的土地上,修中國人的鐵路,用中國人的工人,賺中國人的錢。日本人要投資,可以——按市場價收回報,合同寫清楚,簽字畫押。要經營管理,不行。」

  武藤信義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馬上接話。于鳳至也端起茶杯,沒喝,看著茶水面上浮著的那片沒沉下去的茶葉梗。

  「大帥,您也是這個意思?」武藤信義轉向張作霖。

  張作霖把雪茄點上,吸了一口。「鳳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武藤信義站起來。「大帥,告辭。」

  「不送。」

  武藤信義轉身走了。經過于鳳至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大步跨出了正廳。

  張作霖一拍桌子。「好!鳳至,你今天說得好!《英屬印度鐵路史》——你把那本書都背下來了?」

  「沒背。只看了關於鐵路經營權的幾章。」于鳳至站起來,「大帥,武藤信義不會善罷甘休。他今天來談經濟合作,被擋回去了,下次會換個名目。」

  張學良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你覺得他下一步會怎麼走?」

  「他會先派人盯緊奉哈鐵路的貨運量。貨走得多,滿鐵的損失就大。貨走得少,他可以說我們的鐵路沒有經濟效益。所以他下一步應該是雙管齊下——滿鐵沿線降運費,把貨從我們這邊吸走;同時在大連港卡我們的進口鋼軌,拖延改道工期。」

  「那我們怎麼辦?」

  「降運費的事,讓他降——他降一成,奉哈鐵路就跟著降半成,讓他知道我們的貨運成本比他預估的低。大連港的鋼軌已經卡過一次了,我們已經從天津港調貨了,剩下的鋼軌走英租界的貨場。他卡他的,我們運我們的。」

  于鳳至轉向張作霖,「大帥,武藤信義今天走的時候沒有看楊總參一眼——他不是忘了看,是不需要看了。他在赴宴之前就已經知道楊總參的抵押合同簽了。」


  楊宇霆手裡的茶杯在碟子上磕出一聲輕響。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辯解。張作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于鳳至從正廳出來,站在廊下。西北風颳得正緊,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枯枝被吹得嘩啦響。張學良跟出來,看著她。

  「鳳至,你今天真厲害。」

  「不是厲害,是沒辦法。鐵路是我的心血,不能交到日本人手裡。」她攏緊大衣,加快腳步往偏房走去。武藤信義不會只來這一次,他回去會做功課——下次再來的時候,不會再讓她用一本《英屬印度鐵路史》就把他擋回去。她得在他做完功課之前,把四平那段路基的改道方案定下來。

  回到東跨院,閭珣正在屋裡寫大字,秋月在旁邊看著。看見她進來,閭珣舉起宣紙跑過來。「娘!你看我寫的!」

  宣紙上寫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八個字。筆畫還有些稚嫩,但「責」字那一豎寫得很直。

  于鳳至接過來看了看,點頭。「這個『責』字寫得好。有擔當。」

  閭珣咧嘴笑了。「娘,日本人是不是又來了?」

  「來了。又走了。」

  「是被娘趕走的嗎?」

  于鳳至愣了一下,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鐵蛋,日本人不是被娘趕走的。是娘跟他們說,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閭珣使勁點頭,跑回去繼續寫。

  于鳳至站起來,閭珣那張「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還攤在桌上。她看了一會兒,拿起來,疊好,放進了抽屜。

  晚上,張學良回來,臉上帶著笑。「鳳至,武藤信義今天回去之後,發了一封電報回東京。說東北的局勢比他預想的複雜。」

  「他當然覺得複雜。」于鳳至翻開帳本,「因為他以前碰到的中國人,要麼怕他,要麼求他。今天碰到的這個,既不拍他,也不求他。」

  張學良笑了。「你是在說你自己?」

  「我在說所有中國人。」于鳳至頭也沒抬,「只是有些人還沒學會站起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閭珣已經睡了,秋月進來鋪床,輕手輕腳的。張學良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鳳至。」

  「嗯。」

  「你說得對。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他推門出去了。

  于鳳至坐在書桌前,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九月十八,武藤信義第二次來訪,談經濟合作。日本想要經營管理權,沒給。他走了,還會再來。寫完,她放下筆,閭珣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她站起來走過去,給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亮很圓。遠處,城北鐵路工地上的燈還亮著。工人們在趕進度,奉哈鐵路的路基一天比一天長。她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閭珣的小手搭在她臉上。她握住那隻小手,閉上了眼睛。明天還要去工廠。明天還要把四平那段路基的改道方案定下來。鐵路多修一里,日本人的滿鐵就少賺一里的運費。這才是在談判桌上贏不過她的對手會反過來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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