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荻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圓了。于鳳至從紡織廠回來,路過西跨院的時候,遠遠看見趙一荻坐在藤椅上曬太陽。春日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那棵新移栽的石榴樹上,葉子綠得發亮。閭珣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了好一陣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綺霞阿姨,小寶寶在動!」
「還沒呢,要再大一點才會動。」
「那他什麼時候才會動?」
「再過一兩個月吧。」
閭珣失望地撅起嘴,但很快又興奮起來:「那我每天來聽!他動了我第一個知道!」
于鳳至站在月亮門後頭,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秋月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從紡織廠帶回來的樣品布,小聲說:「少奶奶,趙小姐這胎,大帥挺重視的。前幾天讓人送了好些補品過去。」
「應該的。張家的後代,重視是好事。」于鳳至轉身往回走,「你去把樣品布送到裁縫那兒,按上次的尺寸給趙小姐做兩件寬身的旗袍。她現在的衣裳怕是穿不下了。」
秋月應了一聲,拎著布往裁縫房去了。于鳳至走進東跨院,閭珣從西跨院跑回來,氣喘吁吁地拉住她的手。
「娘,綺霞阿姨肚子裡的小寶寶什麼時候才能動?我都等了快一年了!上次你說再等兩個月,這都過去三個月了——小寶寶是不是不會動?」
「會的。你還在娘肚子裡的時候也這麼懶,到了八個月才肯動。你爺爺說你是在打腹稿——以後要寫大字的。」
「我不記得了——娘,那小寶寶生出來會不會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皮?」
「不是不是——跟我一樣喜歡火車!等小寶寶生出來,我就教他畫火車——輪子要畫圓的,車廂一節一節連起來,煙囪里冒的煙要往上飄。這些我都記住了,我還能教他寫字!」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又在方框上面加了一根彎彎的線。那是他想像中的火車頭,煙囪里冒出來的煙被風吹得往左邊飄。
「你現在會寫幾個字?」
「人、手、口、水、火——五個!」閭珣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又掰著手指頭數第二遍,忽然皺起眉頭,「娘,不對不對,我今天在學堂又學了一個『土』字——那加起來應該是幾個?」
「六個。」
「六個!」他把第六根手指也掰出來,想了想,又把兩隻手都攤開,低頭看看自己的十根手指頭,大概覺得不夠用,又把拳頭攥上了,「娘,今天學新的嗎?」
「今天學六個字。」
「怎麼又是六個?平時不都學五個嗎?」
「因為你要當哥哥了。多認一個字,以後教小寶寶寫字的時候才能教得對。」于鳳至站起來牽著他的手走進書房,鋪開一張宣紙,用毛筆在紙上寫了六個字——中、華、大、地、家、國。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划。
閭珣趴在桌邊,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好一陣子。第一個「中」字,那一豎寫得歪歪扭扭,他自己看了也不滿意,又描了一遍。第二個「華」字繁體筆畫太多,他寫到一半就皺起了眉頭,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不肯落下。
「這個字太密了,橫橫豎豎——娘,我們換一個不行嗎?」
「『華』字不能換。這是中華的華。你爹在前線打仗,你爺爺打江山,都是為了這兩個字。」
閭珣點了點頭,拿起筆繼續描。第一個「中」字那一豎還是歪的,第二個「華」字寫到一半又停住了,第三個「大」字倒是寫得很快——橫平豎直,力道太猛,把「大」字寫成了「太」字。第四個「地」字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從格子右邊一直甩到左邊,跟條尾巴似的。
他自己看了看,大概覺得不太像,拿樹枝在旁邊又描了一遍。第五個「家」字的寶蓋頭寫得特別大,下面的「豕」縮在角落裡。第六個「國」字,方框畫得跟鳥巢一樣圓滾滾的。
寫完這幾個字,閭珣把筆放下了,歪著腦袋打量自己的大作。紙上那六個字大的大小的小,歪的歪扭的扭。他仰起臉來。
「娘,明天還能不能再寫一遍?」
「能。每天寫,寫到橫平豎直為止。」
傍晚閭珣已經睡了。秋月進來鋪床,小聲說西跨院那邊今天來了個大夫,是趙小姐家裡從天津請來的,說是給趙小姐把脈看看是男是女。于鳳至正在解頭髮,手頓了一下。
「大夫怎麼說?」
「大夫沒說。可趙小姐身邊的丫鬟說,八成是位公子。」
于鳳至沒接話,把髮簪抽出來,頭髮散了一肩。她對著鏡子梳了幾下,鏡子裡的人面無表情。秋月站在旁邊,張了張嘴又閉上。
「想問什麼就問。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學會吞吞吐吐了。」
「少奶奶,您真的一點都不擔心?萬一趙小姐生了位小少爺——」秋月咬了咬嘴唇,「您為大帥府做了這麼多年,府里的帳是您理的,鐵路是您修的。要是日後西跨院那邊分了您在帥府的權柄——」
「日後什麼?」于鳳至把梳子放在妝檯上,站起來走到小床邊。閭珣睡得很沉,被子蹬開了,一隻腳露在外面。她彎腰把被子拉上來,看著他熟睡的臉,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秋月,你知道我教閭珣寫字,教了他好幾個月他才學會第一個『人』字。他蹲在地上拿樹枝描了無數遍,先學會了寫撇,才學會了寫捺。撇是一口氣出去的,捺是慢慢收住的——收住了,字才能站穩。」
秋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熟睡的閭珣,沒有再問。于鳳至伸手把閭珣額前的碎發撥開,手指在他小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把被子掖好。「有了弟弟,你是哥哥了——哥哥要做弟弟的榜樣。明天早上醒來,你還要繼續練字。」
她直起身,吹了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床頭那張歪歪扭扭的宣紙上——「家」字的寶蓋頭寫得特別大,「國」字外面的方框畫得跟鳥巢一樣圓滾滾的。閭珣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家」,又睡過去了。
窗外石榴樹的影子輕輕搖曳,春夜的風帶著泥土的香味。于鳳至躺來,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教閭珣寫新的字。明天還要去鐵路管理局看四平那段路基的改道方案。明天——還有很多個明天。她翻了個身,閭珣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她臉上。她握住那隻小手,睡著了。